“龍……龍崎……真?!!”
當這三個字從源治那彷彿被砂紙打磨過的喉嚨裡擠出來的瞬間,整間“夜鴉”酒吧的空氣瞬間凍結。
原本那些還在角落裏竊竊私語的醉鬼、吧枱後無精打采擦拭酒杯的酒保,甚至是空氣中那懸浮不定的灰塵微粒,都在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滯。
人的名,樹的影。
這三個字在如今的戶亞留,早已不僅僅是一個名字,它是一個符號,一個代表著絕對權力、無盡財富以及不可忤逆的暴力圖騰。
瀧穀源治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被遺忘在路邊的墓碑,他的手依然保持著那個握緊酒杯的姿勢,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死人般的慘白。
他想動,想說話,甚至想哪怕是像野獸一樣齜牙咧嘴地低吼一聲來驅散內心的恐懼,但他的肌肉完全不聽使喚。
麵對眼前這個隻是穿著簡單白襯衫、隨意坐在那裏的男人,源治感覺到了一種彷彿被遠古巨獸盯上的、來自於生物本能的窒息感。
而坐在另一側的片桐拳,反應則更加不堪,甚至可以說,充滿了黑色幽默般的悲劇色彩。
就在幾秒鐘前,他還在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己的輝煌歷史,幻想著自己隻要虎軀一震,龍崎真納頭便拜的英雄戲碼。
那些豪言壯語還回蕩在空氣中沒散乾淨呢,現實就狠狠地一巴掌抽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前輩?”
這兩個字剛才從龍崎真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有多輕柔,現在落在片桐拳耳朵裡就有多驚悚。
那不是敬稱,那是閻王爺點卯時的生死簿。
片桐拳的嘴巴張得足以塞進一顆鵝蛋,那雙原本因為酒精而有些渾濁的小眼睛此刻瞪得滾圓,瞳孔劇烈收縮,像是要把眼前的男人看穿,又像是在極力否認眼前這個恐怖的事實。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幾個如同警報般的詞彙在瘋狂閃爍:城東之主、九龍毀滅者、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吧嗒……吧嗒……”
一陣輕微且充滿節奏的異響打破了這令人絕望的寂靜。
那是片桐拳手裏的酒杯在顫抖。
劇烈的、無法控製的生理性顫抖。
杯中那廉價的威士忌像是遇到了風暴的湖麵,瘋狂地激蕩著,先是濺出幾滴落在吧枱上,隨後隨著手抖幅度的加大,褐色的酒液像是失去了控製的噴泉,淅淅瀝瀝地灑在了他那件引以為傲的花襯衫上,又順著褲管滴落在油膩的地板上。
然而片桐拳根本顧不上擦拭,甚至可能他根本就沒有感覺到濕潤。
他的牙齒開始不由自主地打架,發出“咯咯咯”的碰撞聲,就像是置身於極寒的冰原。
龍崎真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並沒有立刻發作,也沒有露出什麼凶神惡煞的表情。
相反,他單手托腮,饒有興緻地觀察著片桐拳那如同篩糠般的抖動頻率,那種眼神,就像是顯微鏡下的觀察者在看一隻因為受到驚嚇而痙攣的草履蟲。
片刻後,龍崎真微微側頭,看著那順著吧枱邊緣流下的酒漬,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忽然加深了幾分。
“前輩,手別抖啊,酒都灑了。”
他的聲音溫和,甚至還帶著幾分體貼,但在這種環境下,這種“體麵”的提醒,簡直比直接掏槍頂在腦門上還要讓人崩潰。
“前……前……前……”
片桐拳想要解釋,想要辯解,但他發現自己的舌頭像是打了結,完全捋不直哪怕一個簡單的音節。
龍崎真的這一聲“前輩”,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座喜馬拉雅山。
“噗通!”
沒有任何猶豫,也沒有任何緩衝。
片桐拳膝蓋一軟,那種絲滑程度簡直像是經過了千百次演練,他直接從那張高腳凳上滑了下來,以一種極為標準的土下座姿勢,狠狠地跪在了酒吧那常年沒有清掃過的臟地板上。
他的額頭重重地磕在地麵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甚至因為太用力,還沒說話就已經磕破了皮。
“龍……龍崎會長!我有眼無珠!我剛纔是在放屁!我是喝了馬尿不知天高地厚!我就是個垃圾!您……您大人有大量,把我當個屁放了吧!!”
片桐拳的聲音帶著哭腔,甚至可以說是嚎叫。
什麼尊嚴,什麼矢崎組小頭目的麵子,在活命麵前,連個屁都算不上。
他現在隻想把剛才那段吹牛的記憶從龍崎真的腦子裏摳出來吃掉。
他太清楚極道的規矩了。
侮辱上位者,尤其是在這種公開場合大放厥詞要教訓一位佔據半壁江山的霸主,按照規矩,切腹都算是輕的,更大的可能是被做成飼料。
整個酒吧的酒客們此時連呼吸都不敢大聲,所有人都在用一種看死人的目光看著跪在地上的片桐拳,同時也在暗中觀察那位傳說中的真龍會會長,會如何處置這個不知死活的跳樑小醜。
然而,龍崎真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手裏依然把玩著那個甚至都沒沾過唇的酒杯。
他不說話,空氣中的壓力就在成倍地增長。
那種沉默,就像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也不知道會斬向哪裏。
每一秒的流逝,對於片桐拳來說都是淩遲。
他的汗水混合著地上的灰塵,讓他那張油膩的臉看起來狼狽不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快要把片桐拳的心臟壓爆的時候。
“夠了!”
一個有些沙啞、帶著憤怒,卻又強撐著一股硬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一直僵在一旁的瀧穀源治。
源治此時終於從那種極致的威壓中掙脫了出來。
他看著跪在地上如同喪家之犬般的片桐拳,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雖然他也怕,雖然他對龍崎真有著深深的心理陰影,但他瀧穀源治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朋友在自己麵前被這樣羞辱至死。
“呼……”
源治長長地撥出一口酒氣,像是要吐盡胸中的畏懼。
他從高腳椅上跳了下來,雖然落地的時候腿腳還有些發軟,但他還是第一時間邁出兩步,用那稍顯單薄卻挺得筆直的脊背,擋在了跪在地上的片桐拳身前。
他抬起頭,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龍崎真。
“龍崎真!不關他的事!那些話是我引他說的!要找麻煩,沖我來!他是因為安慰我才喝醉了胡說八道的!”
源治的聲音很大,似乎隻有通過這種吼叫的方式,才能讓他在這尊大佛麵前不至於腿軟跪下。
他的拳頭攥得很緊,做好了隨時揮拳——或者被對方一拳打死的準備。
這是屬於不良少年的義氣,雖然魯莽,雖然愚蠢,但在這種渾濁的地下世界裏,卻顯得有那麼幾分難得的、帶血的純粹。
龍崎真並沒有因為源治的挑釁而生氣,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隻是微微轉動眼球,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斜斜地瞥了這兩人一眼。
一個跪著瑟瑟發抖的落魄中年混混。
一個強撐著一口氣想要當英雄的熱血笨蛋高中生。
看著這幅極具戲劇張力的畫麵,龍崎真突然感到了一種深深的、如同潮水般湧來的荒謬感與疏離感。
曾幾何時,在幾個月前,他也曾在這個層次裡打滾,也曾為了所謂的“鈴蘭頂點”而揮拳。
可現在呢?
他坐在哪裏,哪裏就是規則的中心。
龍崎真收回目光,並沒有回應源治的咆哮,也沒有讓片桐拳起來,他像是突然陷入了某種自我的思緒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用一種近乎喃喃自語的音調,輕聲開口:
“有時候,真的覺得人生無常得可笑。”
他的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蓋過了酒吧裡空調風機的噪音,清晰地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就在幾個月前,我剛轉學進鈴蘭那個破地方的時候,不管是你瀧穀源治,還是那個芹澤多摩雄,哪怕是學校門口賣炒麵的大叔,看我的眼神都像是在看一隻隨時會被踢出局的野狗,那時候,誰都能上來踩我一腳,誰都覺得自己能對我指指點點。”
龍崎真從口袋裏摸出一盒煙,動作慢得讓人心焦。
他抽出一支,自己點燃,那一簇火苗在他指尖跳動,照亮了他那張有些落寞卻又極度高傲的側臉。
“可是到了現在……”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迷離地看著那繚繞的青煙,“我隻是路過這裏,想找個地方坐坐,我隨口開的一句玩笑,就能讓一個所謂的‘前輩’嚇得尿褲子。我甚至都不需要生氣,僅僅是我的名字出現在這裏,就能引來這一群人在這裏演這一出像是世界末日一樣的悲喜劇。”
他說到這裏,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充滿諷刺的弧度。
“有時候,在這個位置坐久了,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下麵的車水馬龍,我偶爾也會自我懷疑。是不是我變得麵目全非了?是不是我真的長出了三頭六臂,變成了什麼吃人的怪物?”
龍崎真轉過頭,那目光並沒有聚焦在源治或片桐拳身上,而是透過他們,看向了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
“但每次照鏡子的時候,我最後發現,我還是那個龍崎真。兩隻眼睛一張嘴,沒有什麼變化。”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變得索然無味,像是在對這場無聊的人生做出總結:
“變得不是我,是周圍的人罷了。是權力的外衣太耀眼,把你們的眼睛都給晃瞎了,讓你們隻看得到恐懼,卻忘了我也是個人。”
這段話太寂寞了。
對於瀧穀源治這種腦子裏隻有“打架、頂點、老爸”的單細胞生物,以及片桐拳這種每天為了幾千日元發愁的底層混混來說,這段話簡直就像是天書。
源治皺著眉,臉上寫滿了困惑和不解。
他不明白,在這個掌握生殺大權的時刻,龍崎真為什麼會突然變得像個傷春悲秋的詩人。
片桐拳更是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腦子裏還在迴圈播放著自己被切成生魚片的恐怖畫麵,哪裏有心思去聽什麼人生感悟。
看著兩人那副依然如臨大敵、卻又茫然無措的傻樣,龍崎真眼底的那抹悵然瞬間消散了。
他知道,這是對牛彈琴。
高度不同,看到的風景自然不同。
在這個世界上,強者註定是孤獨的,因為能聽懂你嘆息的人,要麼已經死了,要麼還沒出生。
龍崎真有些意興闌珊地將抽了一半的煙按滅在那個有著裂紋的玻璃杯裡,“嗤”的一聲,煙頭在殘酒中熄滅,冒出一縷黑煙。
他搖了搖頭。
龍崎真緩緩站起身,那個動作再次讓源治渾身一緊,下意識地擺出了格鬥的架勢。
但他並沒有動手。
他隻是走到源治麵前,伸出手,在源治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輕輕地、像是長輩關愛晚輩那樣,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
“放輕鬆,源治。”
龍崎真的手很有力,也很熱。
“我沒那麼無聊,專門跑來踩一隻螞蟻。你也還沒那個資格讓我特意針對。”
說完,他不再理會僵在原地的源治,而是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向依舊跪在地上、抖得像個電動馬達一樣的片桐拳。
“喂,前輩。”
龍崎真的聲音恢復了那種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靜,“差不多可以起來了,跪得久了,要是以後真站不起來,那矢崎組的臉麵可就被你丟光了。”
片桐拳聽到這句話,就像是聽到了天籟,也像是接到了大赦的聖旨。
他顫顫巍巍地抬起頭,那張臉上眼淚鼻涕糊了一片,看起來滑稽又可憐。
“龍……龍崎會長……您……您不殺我?”
“我說了,那隻是個玩笑。雖然你的笑話很爛,但我今天的幽默感還算不錯。”
龍崎真理了理自己的衣領,語氣變得有些務實和公事公辦。
“而且,我沒時間跟你在這裏演什麼極道謝罪的戲碼。”
龍崎真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是穿透了酒吧昏暗的燈光,直指這片破敗城西的最深處。
“我今晚特意來這種充滿了黴味的地方,確實是因為有事情要找你。聽說你是矢崎丈治手下的頭目?”
“是……是……我有三個手下,哦不,加上我自己是四個……”片桐拳語無倫次地回答著。
“那正好。”
龍崎真向著酒吧大門的方向走去,走了兩步,停下腳步,側過頭,對著還跪在地上的片桐拳揚了揚下巴。
“把臉擦乾淨,帶路。”
龍崎真的眼神深邃如海,聲音低沉:
“帶我去矢崎組,我有事情要處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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