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條件反射。
忠太手裏的酒瓶差點滑落，牧瀨嘴裏的肉忘了嚼，伊崎瞬和戶梶猛地把背挺直。
原本鬆散坐著的五個人，齊刷刷地彈了起來。
這個聲音，不是龍崎真，還能是誰？
“老大！”
“會長！”
五個人動作整齊劃一，上身前傾，腰桿彎折九十度，頭顱深深低下。
龍崎真站在原地，視線掃過這一排恭敬彎腰的男人。
那雙原本想要打招呼的手，微微僵在了半空。
他的瞳孔有些發散。
眼前這一幕，本該是他作為上位者最滿意的畫麵。
但不知為何，一瞬間，一種莫名的疏離感撞擊著他的胸膛。
恍惚感轉瞬即逝。
龍崎真搖了搖頭，強行將那那一絲不適感驅逐出大腦。
他深吸一口氣，掛上淡笑，手臂抬起，晃了晃手裏提著的兩個沉甸甸的膠袋。
袋子裏的瓶瓶罐罐碰撞，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路過便利店，買了點雪花牛肉，又順了幾瓶清酒。”
“這裏不會沒有我的位置吧？”
忠太最先反應過來。
臉上立馬堆滿了討好的笑容，腰彎得更低了，隨後小跑兩步迎上前去。
“老大，您這是哪裏的話！”
“沒我的位置也不能沒您的位置啊。”
忠太手腳麻利地一把搶過龍崎真手裏的袋子，隨手扔在一旁的草地上。
接著，他迅速脫下身上的高定西裝外套，看也不看地上的灰塵與碎石，直接鋪在了最避風的一塊空地上。
他還伸手在衣服上拍了拍，把褶皺抹平。
“老大，您請坐，坐這兒，暖和。”
龍崎真看著地上那件被當作坐墊的名牌西裝，沒有說什麼客套話，邁開腿，大大方方地坐了下來。
有了龍崎真的加入，現場的氣氛莫名有些變化。
“快快快！加炭！火小了！”
“肉呢？把老大帶的雪花牛肉拿出來！”
芹澤指揮著，手上抓起鐵鉗，夾起幾塊新的木炭塞進烤爐底部。
火星子迸射，熱度重新升騰。
牧瀨手忙腳亂地拆開包裝，把鮮紅的牛肉片一片片鋪上烤網。
油脂接觸高溫。
“滋啦——”
白煙冒起，香氣撲鼻。
龍崎真看著幾人忙活，伸手去拿一旁的油刷，想要給肉片刷點油。
“啪。”
一隻手斜刺裡伸出來，搶先一步拿走了油刷。
戶梶勇次拿著刷子。
“老大，使不得。”
“這些粗活我們來做就好，油煙大，您坐著等著吃就行。”
龍崎真的手懸在半空。
那隻手顯得有些多餘。
他看著戶梶專註刷油的側臉，手指動了動，最終慢慢收了回來，搭在了膝蓋上。
“滿上，滿上！”
另一邊，忠太已經擰開了清酒的瓶蓋。
他雙手捧著酒瓶，小心翼翼地往龍崎真麵前的杯子裏倒酒。
酒液剛剛好倒到杯口下沿，沒有灑出一滴，展現出他在商場酒局上練就的“功力”。
忠太雙手捧杯，放在龍崎真身前平坦的地麵上。
“老大，酒。”
龍崎真低頭看了一眼那杯酒，又抬頭環視了一圈圍坐在四周，卻始終保持著微妙距離的五個人。
每個人都正襟危坐，哪怕手裏拿著烤肉夾子，姿勢也端正得像是在開會。
龍崎真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笑容。
隻是這笑容，有些發緊。
他端起酒杯。
“今晚沒那麼多規矩，也不談公事。”
“喝一杯。”
芹澤、忠太、戶梶等人聞言，連忙慌亂地舉起各自的酒杯。
手臂伸直。
“碰！碰！碰！”
幾個玻璃杯在空中相撞。
杯子停在嘴邊。
沒有人先喝。
五雙眼睛都盯著龍崎真。
直到龍崎真仰頭，喉結滾動，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芹澤幾人這纔敢張開嘴，把酒水灌進喉嚨裡。
放下酒杯。
龍崎真沉下眼皮，神色有些黯然。
他知道不適感叫做什麼了。
那叫階級。
那叫地位。
曾幾何時，也是這片操場，也是這幾個人。
那時候他們為了爭奪鈴蘭頂點的名號，打得頭破血流。
那時候，他龍崎真是老大，是把所有人打趴下的最強者。
但大家坐在一起喝酒吃肉時，芹澤會搶他盤子裏的最後一塊肉，忠太會喝醉了勾著他的脖子大著舌頭叫喚，戶梶會冷嘲熱諷他的品味。
那時候的尊敬，是對強者的認可，裏麵裹挾著熱血和兄弟情義。
但現在。
隨著真龍會製霸這片街區，隨著手中掌握的生殺大權越來越重，隨著那些擋路者一個個倒下。
權勢，在他們之間築起了一道看不見的高牆。
這道牆，把“兄弟”變成了“君臣”。
忠太他們畏他敬他。
哪怕他們依然願意為他去死，依然對他忠心耿耿，但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和敬畏，已經把那份隨性徹底扼殺了。
上位者，終究是孤獨的。
這就是成為“王”的代價。
你想得到至高無上的權力，就要拿平凡快樂去交換。
你想讓所有人跪在你腳下，就別指望還能有人能跟你並肩躺在草地上看星星。
高處不勝寒……
火爐裡的木炭燃燒著，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爆鳴。
“劈啪。”
除此之外，死寂一片。
沒有人說話。
忠太不敢再說葷段子。
芹澤不再抱怨。
戶梶也沒了那股冷酷的勁兒。
他們隻是機械地翻動著烤肉，把烤好的最好的部位夾到龍崎真的盤子裏。
龍崎真也沒有說話。
他隻是機械地夾起肉，塞進嘴裏，咀嚼，吞嚥。
肉很香，是頂級的雪花牛肉，入口即化。
但在龍崎真嘴裏，卻如同嚼蠟。
他伸手抓過酒瓶，自顧自地給自己倒滿。
一杯。
兩杯。
三杯。
沒有人敢勸酒，也沒有人敢陪著喝。
他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老大一杯接一杯地灌酒，那種壓抑的氛圍讓每個人都感覺呼吸困難。
一瓶清酒很快見底。
龍崎真把空瓶子往旁邊一頓。
“咚。”
這聲音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他放下筷子，手肘撐在膝蓋上。
慢慢地，他抬起眼皮。
酒精讓他的眼眶微微泛紅，但那雙眸子卻異常清醒，帶著幾分疲憊。
他的視線從左到右，緩緩掃過對麵坐著的五個人。
芹澤。
忠太。
戶梶。
牧瀨。
伊崎瞬。
這是他最初的班底。
龍崎真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白色的霧氣在寒冷的空氣中消散。
這嘆息聲是對過去肆意歲月的緬懷。
最後，他開口了。
聲音低沉甚至有些沙啞。
“芹澤，忠太，戶梶，牧瀨，伊崎瞬。”
他逐一念出每一個人的名字。
“你們幾個……”
“埋怨過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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