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星期五中午。貨運倉庫。
林浩坐在台階上，擰開礦泉水瓶喝了一口，腦子放空片刻。
這兩週，他每週老老實實搬夠四十小時貨，剩下的時間，全泡在網咖死磕程式設計。
岡本雄大拎著便當晃過來，往旁邊貨箱上一坐，把飯盒遞給他：「浩，吃飯啦！」
「謝了。」林浩接過炸雞排便當，掰開一次性筷子，眼睛卻冇離開攤開的《日經計算機》。
這期專題，講的正是中小企業該怎麼迎接網際網路時代。
文章裡記載，去年東京家庭電腦普及率已達39.5%，企業端的數位化需求已經開始瘋漲，尤其餐廳、旅館、小店鋪等服務業。
「你天天看這玩意兒，不膩啊？」岡本雄大伸著脖頸，打量片刻，「你不是立教大學的嗎？專業就學這個？」
林浩扒了口飯：「不是，經濟學部的，隨便看看。」
岡本雄大嘖嘖兩聲，用筷子頭點了點雜誌上的電腦：「我一看程式碼就頭大。我表哥在秋葉原賣電腦，聽說懂點技術的一個月能賺四十萬，咱們啊，還是老老實實搬貨吧。」
林浩隨口應了兩聲，繼續翻頁。
裡麵有橫濱和食店的案例，隻做了個簡單的宣傳網頁，旅行社的團餐訂單直接多了三成。
頁麵雖簡陋，就幾張照片、地址、電話，可放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數位化先鋒了。
林浩吃完飯，他從揹包裡掏出筆記本，翻到今天的目標「福臨門中華料理」。
過去一週，池袋周邊的中餐館，他一家一家全打探過了。
三家有電話冇地址，兩家隻有日文選單，剩下的還在靠紙質黃頁撐著；客人裡，五成日本人，三成華人，兩成遊客。
他也打電話問過網頁製作的事宜，可老闆們要麼嫌貴，要麼根本不知道該找誰，合該他來賺這筆錢。
林浩合上本子，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做網頁一單，可比在倉庫賣力氣強太多了，關鍵他真的能做。
這兩週泡網咖學習可不是白去的。他把HTML標籤背熟了，表格佈局會了，簡單CSS也能寫幾行；Photoshop 5.0試用版裝了一遍又一遍，基本操作已經摸透。
中小企業網頁，隻要資訊清楚、聯絡方式顯眼、幾張像樣的照片，就足夠了。
……
下午四點，最後一箱貨物入庫。
「明天週日，休息！」疤臉工頭拍手大喊，「週一早上七點，別遲到！」
「明白！」林浩跟著人流走出倉庫，往池袋鬨市區走。
暮色裡，福臨門的招牌已經亮了起來。店麵不大，玻璃窗裡能看見四五桌客人。
他在對麪人行道站了幾秒，穿過馬路，推門進去。
門上鈴鐺「叮鈴」一響，櫃檯後的中年男人抬頭笑問：「歡迎光臨。一位？」
林浩直接用中文開口：「陳老闆，我下午跟您通過電話。」
陳老闆思索片刻，立馬反應過來：「哦，是你啊。來，裡麵坐。」
林浩跟著他走進裡間，店裡的混雜炊煙漸漸淡下去。
「坐。」陳老闆抬手示意了一下，拿起茶壺到了兩杯茶，「請用。」
「謝謝。」林浩抿了一小口茶水，隨即把筆記本拿出來，翻到準備好的那一頁，「您店裡的情況我大概清楚了。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旅行社帶團，會先看有冇有網頁，冇有，單子就給別家。對吧？」
陳老闆點上一根菸：「對。上個月就丟兩個團，都是三十人以上的大團。」
「黃頁呢？還有人用嗎？」
「用是用，越來越不行。」
陳老闆吐了口煙：「現在年輕人誰還翻黃頁？都上網查。可我們這種小店，花三四十萬做個網頁，什麼時候才能回本？」
林浩在本子上寫下一個數字，推過去：「十五萬。拍照、製作、一年域名伺服器費全包。第一年內免費維護三次，之後每年兩萬，四次更新。」
陳老闆盯著那數字看了幾秒：「你能做？」
「能。」林浩從包裡掏出一張軟盤，「這是樣品，模板做的，但技術一模一樣。您有電腦的話，現在就能看。」
「啊？我店裡可冇那東西。」
「去網咖？附近就有，幾分鐘。」
陳老闆站起身，把煙摁滅：「走。」
……
傍晚六點，池袋北口網咖。
林浩開了一台機器，把軟盤插進驅動器。
吱呀——嗡——
讀盤聲響過，螢幕跳出深紅底色、金邊邊框的頁麵。
頂部是簡易店鋪招牌，導航欄留著首頁、選單、地址、預約四個標籤。
陳老闆湊過去，眯著眼仔細看。
林浩點進「選單」。
新頁麵彈出來，左邊中文菜名 價格，右邊中日雙語註釋，每道菜都有簡短介紹。
麻婆豆腐——四川伝統料理、ピリ辛味。
北京烤鴨——皮はパリッ、肉は柔らか。
「這些都是占點陣圖。」林浩移動滑鼠，「真做的時候，我去店裡拍實景、拍菜品，全部填上去。」
他指了指頁麵最下方那行顯眼的大字：「這裡是直通電話欄。您以後買台電腦，接上電話線，客人就能直接從網上撥到店裡。」
「哦，懂了，就是網上門麵對吧？」
「就是這個意思。」
陳老闆指著預約表單：「這個東西，真有人用？」
「您放心，旅行社的人一定會用。」林浩笑了笑，「他們團餐提前填好發過來，您這邊一上網就能收到，提前備菜排座。比打電話方便，還不容易記錯。」
「這種笨重的機器多少錢？」
「二手三到五萬，全新八萬以上。您人脈廣，說不定還能更便宜。」
「也不算貴。」陳老闆摸了摸鬍子，盯著他，「你能保證做出來跟這個一樣？」
「隻會更好。」林浩關掉頁麵，抽出軟盤，「本地設計師總喜歡做得跟和食店一樣素淨，但中餐館，要的就是熱鬨、豐盛。這點，我比他們懂。」
陳老闆咂了下嘴，問：「多久能做完？」
「兩週。第一週拍照、定稿，第二週製作、修改、上線。」
「錢怎麼付？」
「分三期。簽約三萬，初版完成七萬，上線五萬。」林浩從本子裡抽出一張紙，「這是合同草案，您看看。」
陳老闆逐字逐句看完，抬頭新奇地打量他：「林浩是吧？你多大？」
「十八。」
「留學生？年紀不大，膽子不小啊。」
「我賣的是技術和方案，不靠年齡吃飯。」林浩語氣很平靜，「您真做不好，頂多損失三萬定金。可您錯過這一波，損失的可能是一整年的團餐訂單。」
陳老闆笑了，豎了個大拇指：「有種。就按你說的來……不過價格，十三萬，第一年所有費用全包。」
林浩眉梢微微一挑，正要開口還價。
「砍你兩萬。」陳老闆又點上煙，抬手打斷，「你做得好，我這邊開店的熟人，我全給你介紹過去。」
林浩心裡飛快一算，伸手：「成交。」
三萬定金保本，七萬中期穩拿，隻是少拿點錢，卻能換來人脈和口碑，完全值得！
陳老闆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明天找個時間，來店裡正式簽合同。」
「好，到時候我直接拍照。」
兩人走出網咖，池袋的霓虹已經一片燦爛，遊戲廳的音樂震得人耳朵發顫。
林浩在路口和陳老闆分開，心底那股久違的興奮湧上心頭。
前世在金融圈，經手的錢動輒億計，可那都是別人錢，隻是冷冰冰的數字；剛纔這場商討，每一分都是自己掙的，每一句承諾都要自己兌現，感覺完全不同。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林浩掏出來一看，是岡本雄大的簡訊：「浩，今晚有空不？北口新開一家卡拉OK，一小時五百，AA。來不來？」
林浩回了兩個字：「不去，有事。」
收起手機，他沿著街道慢慢走。
路過電器店，櫥窗裡擺著最新款的數位相機。
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正在問：「這個能拍運動嗎？我想拍兒子的棒球比賽……」
店員熱情介紹：「那推薦C-2020Z，連拍強，兩百萬畫素，隻要八萬日元……」
林浩在店內逛了一圈，低頭摸了摸自己手裡的傻瓜膠片機：「好貴……現在可買不起。」
但下個月，他就可以來買了，正好拿來提升工作質量。
再往前走，是一家二手書店。
老闆在門口堆了一箱特價書，林浩蹲下隨意翻看了起來，找到一本舊得發黃的《Photoshop實踐入門》。
「現在還得把膠捲送到店裡刻成Photo CD，才能放進電腦修圖，真麻煩……」
書雖然舊，卻正好補上他的短板。
林浩抱著書回到公寓，合租的岡本雄大不在，估計真去唱歌了。
他洗漱完，坐在床上翻那本舊書，直到睏意湧上來才躺下。
父母現在才五十出頭，身體還硬朗，離後來接連住院的日子，還遠。
「慢慢來。等陳老闆這單成了，再拿著例項多跑幾家。」
屬於他的第一桶金，已經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