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高崎淳自己打車前往了豐川家。
以大學生的標準來說,東京的計程車費貴得驚人,所幸他零花錢頗為充裕,所以倒也不成什麼問題。
上次他和豐川祥子見麵,是在世田穀區的豐川會館,不過那裡雖然奢華宏偉,卻隻是被豐川家用來應酬交際的地方,豐川主家的家庭成員們,在會館附近的另外一棟位置更加偏僻的豪宅當中,過得隱秘的富貴生活。
這份闊氣,哪怕高崎淳也隻能表示嘆服和羨慕了。
就是因為這些老錢們都一個個占盡了位置,這個國家才會這樣死氣沉沉……
無意義的感慨並沒有持續太久,一到大門口,高崎淳就不出意外地被安保人員給攔下來了。
不過他根本不慌,因為下車之前他就已經給豐川祥子發了訊息了。
果然,沒有過多久,豐川大小姐就閃現到了大門口。
她的麵色蒼白異常,顯然最近睡眠都嚴重不足。
「他是我的客人,讓他進來吧。」她向高崎淳指了一下,對其他人說。 追書神器,.超流暢
保鏢們顯然有些驚訝——豐川大小姐邀請朋友上門拜訪其實並不罕見,但還是第一次有男生上來。
而且偏偏還是這樣一個敏感的時間點。
不過,不管心裡有多麼驚訝,看在大小姐的份上,他們還是齊刷刷地鞠躬,然後無聲退下。
雖然對麵這是在給自己讓路,但是無形中卻也有一股氣勢,讓人頃刻就明白了財閥的威風。
豐川祥子又微微向高崎淳低頭躬身,然後再做了一個手勢。
「請跟我來吧。」
於是,高崎淳跟在她的身後,兩個人亦步亦趨地從大門走向了宅邸。
「你父親已經知道我來訪了嗎?」高崎淳小聲問。
走在前麵的豐川祥子嘴唇一抿,腳步也頓了一下。
「我今早上已經跟他說了,但是他沒有同意見麵,讓你請回。」
高崎淳這下也停下了腳步,疑惑地看著前麵的少女。
「那你還讓我進來?」
豐川祥子這時候已經重新邁動了腳步。
「因為我已經決定了。」接著,輕飄飄的一句話傳到他的耳中。
高崎淳的眼睛一亮,他看著豐川小姐的側影,忍不住讚賞地點了點頭。
「真了不起!」
兩個人在交談間,他們已經一起走到了這幢豪宅當中。
豐川祥子的腳步沒有停歇,而是帶著他沿著大廳的旋轉樓梯走上了樓,來到了一間房間的門口。
接著,她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抬手輕輕地敲了敲房門。
「爸爸,是我。」
「進來吧。」裡麵傳來一聲沉悶的回應。
門開啟了,但是卻不是一個人的影子
低著頭喝悶酒的豐川清告,疑惑地抬起頭來,他的視線先是放在女兒身上,然後慢慢移動,落到了了站在她後麵的青年人臉上。
接著,他原本就非常難看的表情,現在就變得更加難看了。
「你是高崎家的小子嗎?」
得,葬禮上已經見過麵了,結果豐川祥子沒記住自己,豐川清告也沒記住。
唉,還是自己咖位不夠啊……他隻能在心裡嘆息。
「我是。」雖然心裡不爽,但是在表麵上,高崎淳還是維持著平靜,不卑不亢地應下。
接著,他邁開腳步走到了豐川清告的身前,恭敬地鞠躬行禮,「冒昧過來叨擾您,非常抱歉。」
然而,雖然他的姿態已經放得很低,但豐川清告卻一點也沒有把他放在眼裡,他隻是從上到下掃了他幾眼,然後再不屑地冷嗤了一聲。
接著,他又把視線移動到了女兒身上。
「我不是過說不見嗎?你怎麼把他帶來了?」他不耐煩地說,「讓他走吧,我們沒什麼好談的。」
他甚至都不願意親口請我走……
高崎淳的血壓一下子就飆升上來了,怒火讓他的手指都顫抖了兩下。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臉人,自己雖然是冒昧登門,但是該有的姿態也擺足了,就算要趕人也應該講究應有的禮貌才對吧?這還有一點名門的風範嗎?
看得出來,豐川清告喝了不少酒,所以才會這麼沒有自製力。
理解歸理解,但是高崎淳可沒打算就這麼原諒他。
「爸爸!」豐川祥子也對父親的態度震驚到了。
她隻覺得有點丟人,不好意思地瞟了高崎淳一眼,然後再努力平復情緒,試圖勸說父親。「高崎先生今天是因為我的委託,所以才特意登門拜訪的,不管怎麼說也是客人,而且我們兩家還有世交,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失禮,就算您心情不好,但至少聽一聽他說什麼吧……」
「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這裡的一切都和我沒關係了,少來煩我。」豐川清告不耐煩地打斷了女兒的話,然後拿起酒瓶又咕嚕嚕給自己給自己灌了一大口,然後閉上眼睛半躺在沙發上,一副已經徹底躺平的樣子。
此人如此冥頑不靈,看來不認真點是不行了。
高崎淳微微皺眉,然後輕輕偏過頭來看向了豐川祥子。
「祥子小姐,你可以先迴避一下嗎?我覺得有些時候我們單獨溝通可能更有效率一些。」
豐川祥子看了看癱軟如泥的父親,又看了看高崎淳,一時猶豫不決。
「就讓我們以男人之間的方式交流吧,拜託了!」高崎淳又強調了一邊,「請再相信我一次,我能說服他。」
這種自信,再一次地感染到了豐川祥子,雖然不知道他到底有什麼妙招,但是至少應該給他一個機會。
她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一聲不吭轉身離去,還順手把房門給關了。
在祥子離開之後,高崎淳原本那種拘謹禮貌的神情也瞬間消失不見,他目光炯炯地看著豐川清告,然後一步步地向對方走了過去。
這種樣子,讓原本醉眼朦朧的豐川清告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他睜開了醉眼,然後警惕地抬起手來。
「你想幹什麼?給我滾,滾出我家!」
不過雖然他已經覺得不對勁,可是最近不斷喝悶酒的他身體早已經被掏空,想要站起來都搖晃了幾下。
「這還是您家嗎?您不是已經打算離開了嗎?怎麼現在還擺出一副家主的架勢?」高崎淳冷冷地回答,「怎麼,當了多年贅婿之後習慣了別人點頭哈腰,真以為這是自己與生俱來的東西了嗎?」
「臭小子!」豐川清告的臉本來就因為喝酒而發紅,現在更是氣得像是被煮熟了一樣。
不過他卻發現,自己好像沒法反駁這個嘲諷。
自己當豐川清告的時候,別人還會把自己當回事,一旦失去了這一層身份,好像確實也沒有對他低頭的理由了。
慌亂當中,他努力定了定神,讓已經渾濁的大腦重新恢復了些許理智。
「不管我還是不是豐川清告,都不是你一個小孩兒能多嘴的,小子,我不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你別費這個勁了,給我留點清淨。」
「嗤」
回應他的,是高崎淳不屑的冷笑。
也許是他的嘲諷能力太強的緣故,豐川清告更加焦躁了。
「你笑什麼!」
「喂,別搞笑了,你是不是以為我是有什麼獨特性癖嗎?我纔不在乎你這樣一個邋遢大叔是死是活。若不是看著祥子小姐太可憐,我才懶得理會你呢,你喜歡變成一灘爛泥隨你的便,但別拖著你的女兒一起死!」
「馬鹿野郎!」
看著麵前的青年人居然說出這麼過分的話,原本已經暴怒的豐川清告幾乎喪失了理智,抬起手就要扇他一耳光。
然而他慢悠悠的動作,高崎淳當然沒放在眼裡,他後發製人,抬起手來就抓住了豐川清告的右手,讓對方整個動作都僵住了。
然後,高崎淳揪住他的衣領,幾乎把他給原地提了起來。
「你覺得我很過分?哼,那我告訴你,我還可以更過分。剛才你之所以可以對我如此傲慢無禮,是因為你叫豐川清告,如果有一天你不是了,那我就可以教訓你,而且可以一不高興就來教訓你一次,你覺得你可以報警,但我告訴你,為了錢就什麼都願意做的人滿地都是,我隻要想找你的麻煩……我隨時都可以!明白了嗎?你覺得豐川家是麻煩,是桎梏,耽誤了你的人生,可你卻忘了,如果失去了豐川家的庇護,你什麼都不是。你要是不服的話,你可以試試來反駁我啊?」
他信奉「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原則,如果豐川清告跟他好好說話,他也願意以禮相待,但要是自恃身份,羞辱自己的話,那有機會他一定要報復回去。
接著,還沒有等對方反應過來,高崎淳就用力一推,讓豐川清告跌坐到了沙發上。
「你以為我是在說胡話嗎?或者以為我誇大其詞?不……我是在實話實說,她是真的有可能被你害死!」高崎淳居高臨下,冷冷地打量著麵前的中年男人。「聽清楚了嗎?就是死,是魂歸冥界,是小小年紀就被迫去天堂陪伴媽媽!而這一切,都是你將要造成的,你的妻子屍骨未寒,她能夠看到這一切,看到自己去世之後,丈夫有意擺爛,逃避了責任,把女兒也拖入到了死境!懂了嗎?」
因為掐得用力,豐川清告的手腕劇痛,所以他不得不放棄了繼續使用武力的打算,接著他怒罵,「你在胡扯些什麼?」
「我胡扯嗎?難道這一切不是事實?」高崎淳反問,「據我所知,豐川家主包括瑞穗夫人在內,之前已經連續三代都是女性,而且都早早離世,享年最多的也沒有超過50歲!這難道隻是巧合而已嘛?有沒有一種可能,她們都罹患了某種惡性的線粒體遺傳病?」
「不,沒有!」
被人提到夫人的死,劇烈的悲痛讓豐川清告的臉都抽搐了起來,「你當我們的家庭醫生、我們贊助的醫院都是白花錢嗎?沒有!」
這個回答,高崎淳倒是不意外。
作為財團家族成員,豐川一族自然享受著這個國家最頂級的醫療條件,定期體檢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真的有查出什麼遺傳病的話,那肯定不至於什麼都不做。
可想而知,在瑞穗夫人也早逝之後,豐川家的醫療團隊肯定是發了瘋一樣尋找各種病因,高崎淳能夠想到的,他們都想得到。
不過,高崎淳並不是想要挑戰醫學專家們的權威,他也不是要論證這種遺傳病一定存在,他隻要播撒出懷疑的種子就行了。
「是嗎?我當然相信你們的錢沒白花,目前確實沒有查出可信的病症。」高崎淳一邊點頭,一邊又冷笑,「不過,你能確定,就一定沒有嗎?畢竟,線粒體遺傳病迄今為止依舊是醫學的巨大難題,就算有什麼未知領域,也是非常正常的事嗎?事實可是擺在眼前,如果是一次兩次,我們還可以說是偶然,但是這已經三次了,難道不應該懷疑一下嗎?或者說,清告先生,你能夠直視著我的眼睛,然後告訴我,你的女兒一定沒有罹患類似疾病嗎?」
這下豐川清告徹底沒詞了。
連續三代都是如此,這不是「萬一」的概率了,至少也得是十一吧。
至少,作為父親,他是沒辦法梗著脖子說自己完全不擔心。
看到豐川清告一時啞口無言,高崎淳心裡暗笑,他知道他又一次贏了。
這纔是他故意支開祥子的真正原因。
畢竟在一個人麵前說她有可能早死,那也太殘酷了。
「怎麼?你心虛了?看來你也不敢否認這個可怕的可能性吧?」高崎淳走到了豐川清告旁邊,然後直接就坐了下來,「那我問你,既然你明知道有這種可能,為什麼還要逃避責任,甚至還要親手把女兒拖入死境呢!」
「我沒有……!」
「真的沒有嗎?祥子小姐已經不止一次說過了吧,隻要你離開豐川家她就一定會跟你離開。然後呢?沒有了豐川家的庇護,她不得不要自食其力來養活自己了吧?她從小就養尊處優,真的吃得消那些苦嗎?那些勞累,還有心理上的痛苦,又該何等地摧殘她呢?」高崎淳看著對方,欣賞對方痛苦不堪的樣子,「以豐川家的生活條件,都隻是讓瑞穗夫人還有先代家主們活到四五十歲而已,在這種勞累當中,她的生命力又能支撐多久呢?二十歲?三十歲?你敢預測一下嗎?」
也許是因為高崎淳的目光太過於灼熱,也許是他的話太過於殘酷,豐川清告抽搐了一下,身體都縮了起來。
「啊,我還忘了說了,以她身上有可能的罕見遺傳病症,又無依無靠,如果到時候不幸身故,恐怕那些醫學研究機關非常樂意把遺體買過來仔細研究的吧?到時候會被怎樣對待呢?」高崎淳追問,然後又故意拖長了音來拷打對方。「真的很難想像啊……」
已經進入消化道的酒液,這下彷彿是在肚子裡沸騰起來,豐川清告幾乎吐了出來,在沙發上留下了難看的汙漬以及刺鼻的氣味。
然後,他猛然抬起頭來,用憤怒至極的目光注視著高崎淳,彷彿想要活撕了他一樣。
真相比謊言更傷人紮心,他之所以如此憤怒,是因為他潛意識知道,這一切是真的有可能發生的,至少概率不為零。
其實說完之後,高崎淳也有點後悔自己激將法用得有點過分了,不該那樣埋汰祥子。
可是從效果來看,卻相當驚人——沒有任何天良未泯的父親,能夠對此無動於衷。
「我隻是自己要走,她可以留在這兒的!我跟嶽父已經商量好了!」接著,豐川清告發出一聲嘶吼。
「哈哈哈……」回應他的,是高崎淳嘲諷的大笑,「可笑,你和祥子小姐朝夕相處十幾年,卻不如隻見幾麵的我更能夠體會她的決心呢。清告先生,都已經到這份上了,你還不肯麵對現實嗎?」
笑了一會兒之後,他又重新變得嚴肅起來,「事到如今就別在我麵前裝傻或者逃避了,要麼承認自己要拖著女兒一起死,要麼就承擔起應有的責任來,這裡沒有什麼中間路,你自己最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