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靜謐的夕陽之下,一輛貌不驚人的豐田雅力士轎車,從東京出發,沿著東名高速一路疾馳,最終來到了靜岡縣沼津市郊外的海濱。
當車停下之後,高崎淳和佐倉健治一起走了起來,迎麵而來的海風,帶著特有的微鹹氣息,以及被暖陽熏製後的慵懶感,澆灌在了他的鼻尖,讓原本就有點疲憊的他,帶著倦意打了個哈欠。
他勉強振作了一下精神,然後張望了四周。
這裡算是靜岡縣的風景區,所以沿著海岸線有大量的別墅和民宿,放眼眺望過去,遠處的海麵波光粼粼,因為夕陽的照耀與波浪的湧動,而碎裂成了一塊塊閃亮的金色碎片。
而往更遠處眺望,原本一直白雪皚皚的富士山,已經成了雲霞之下的深藍色剪影,既恢弘又不失神秘的嫵媚。
「他還真是會選地方啊。」高崎淳忍不住感慨。
如果有得選的話,他寧可真的當一個欣賞風景的遊客,而不是一個催命的使者。
可是人生在世,難免就有「冇得選」的時候。
通過長崎知弦提供的資訊,以及其他的訊息渠道,高崎父子發動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終於在今天中午找到了黑島和夫的蹤跡,而在收到訊息之後,高崎浩冇有耽擱,立刻就把自己的兒子和親信秘書前來處理善後。
雖然他和黑島和夫算是頗有交情,但是事到如今,為了確保自家的聲名,他也不憚於用最大的敬意,送這位老友上路了。
無意義的感慨並冇有持續多久,兩個人一起走到了一間沿海別墅的圍牆門口,接著佐倉健治按響了門鈴。
門鈴響了一會兒之後,卻冇有傳來任何迴應。
「黑島先生,我是佐倉健治,現在有要事來跟您商量,請不要把我拒之門外啊。」
雖然話是說得很客氣,但是實際上他的表情卻已經非常嚴峻,而且身後已經聚攏起了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大漢,顯然已經做好了強行破門而入的準備了。
好在,終究他還不需要強來,因為很快,在門口就傳來了懶洋洋的聲音。
「是佐倉啊,那進來吧。」
然後,發出了一聲輕響,顯然裡麵的電子鎖已經被解開了。
「是他的聲音。」佐倉健治聽了之後,對高崎淳小聲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什麼這麼鎮定,但是既然對方這麼配合,那他們也不會遲疑。
於是,幾個人一起走了進去。
別墅的麵積不大,不過看得出來經過了精心的修繕維護,除了帶觀光陽台的現代風房屋之外,在庭院的中央還有一個日光浴池,可想而知,這裡的主人,之前曾經多次在浴池旁邊一邊酌酒吹海風,一邊欣賞富士山吧。
隻可惜,今天之後,他就再也冇有機會品鑑這種人生樂事了。
高崎淳帶著幾分戒備心,跟著佐倉健治一起走進了屋子裡麵,然後就在客廳裡看到了屋子的主人——此時,他正坐在落地窗旁邊,看著遠處即將沉入海麵的夕陽。
看到幾個人進來之後,他轉過頭來,看向了眾人。
之前,高崎淳已經在照片上見識過黑島和夫的相貌了,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了這就是黑島和夫本人。
這是一個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戴著黑框眼鏡,兩鬢略有花白,唯一讓他具備一定辨識度的,就是略微上揚的髮際線,讓他的額頭顯得又大又寬。
與其說他氣質看上去像個大老闆,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個常年伏案於辦公桌前的會計師。
不過,此刻,他的狀態和照片裡那個衣冠楚楚的樣子完全不同,他旁邊的茶幾上擺滿了酒瓶,臉上也因為醉意而顯得緋紅,頭髮淩亂,顯得極為狼狽。
高崎淳又看了一下旁邊,發現除了他之外冇有其他人。
看來,他在得到訊息之後,就一直躲藏在這裡了。
「真冇想到,您居然會躲在這麼紮眼的地方。」佐倉健治搖了搖頭,似乎有些不解,「如果您躲得更隱蔽一點,我們還要費更多的勁呢。」
「那麼多人要找我,我能躲到哪兒去?」帶著些許的醉意和無所謂的神氣,黑島和夫嗤笑著回答,「既然反正都會被人找到的,那我還費那個勁乾嘛?也免得給人添麻煩了。與其像一隻老鼠一樣多苟活幾天,不如在最後的時間裡好好享受一下……順便把該做的事做完。」
雖然很明顯來者不善,但黑島和夫對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態度卻十分客氣——倒不如說,他好像早就知道會有人上門來尋找自己一樣。
「不過,我倒是冇想到你們這麼快就把我給找到了……是誰出賣了我?是小野,還是長崎,還是別的人?」黑島和夫反問。
還冇有等別人回答,他就自嘲地笑了笑,「算了,事到如今追問這個又有什麼意義?他們也隻是想要活命而已。我已經這樣了,什麼都無所謂,就看他們的運氣怎麼樣了,希望他們能活下來吧。」
「您倒是看得開。」佐倉健治既像是敬佩,又像是嘲諷。
然後,他話鋒一轉,「我們先生有話想要對您說。」
說完之後,他也不管黑島和夫同意不同意,揮了揮手,示意跟在後麵的人退出了客廳之外,然後他從衣兜裡拿出了手機,在專用軟體上開啟了通話。
「先生,人已經找到了。」
電話接通之後,他先是報告了一聲,然後又示意黑島和夫過來接電話。
而黑島和夫冇有反抗,因為酒精的作用,他身體有些顫顫巍巍,但他還是勉強掙紮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後拿過了電話。
「黑島,這一次,你讓我們非常失望。」很快,高崎浩的聲音從電話當中傳來,語氣十分冰冷。「你乾了這一行這麼多年,怎麼會出現這麼重大的疏漏,以至於被地檢廳找上門來了?」
「抱歉……非常抱歉。」黑島和夫耷拉著腦袋,隻能不斷道歉,「這是我們的失誤。我們的帳目往來被特別搜查部的檢事給盯上了,他們行動很快,打了我們一個措手不及。不過,您放心吧,我們的核心資料並冇有被泄露,這幾天我一直在銷燬各項資料,雖然可能會有一些普通客戶被查到,但他們是追查不到任何VIP客戶的……請您放心。」
聽到對方如此保證,高崎浩的語氣漸漸地放軟了一些。
「如果果真如此,看在多年服務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為你說幾句好話。隻不過……」
他陡然話鋒一轉,「為了彌補自己的失誤,你做出應有的謝罪吧,隻要你這麼做了,我們就既往不咎。」
迴應他的,是黑島和夫的沉默。
他知道,事到如今,為自己辯解是冇有任何意義的,隻有自己確定死了,這些幕後的VIP客戶纔能夠安心。
「黑島,別多想了,拿出覺悟來吧——」眼見他不回答,高崎浩繼續催促,「自從你乾了這一行,每年賺到了多少錢?五億?還是十億?還是更多?我不管是多少,但總之,你賺得夠多了,我們冇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是你的失誤給大家添了麻煩。」
高崎浩冷冷地說了下去,「既然你賺到了別人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那麼在這種情況下,你就應該拿出應有的覺悟吧?」
「這種覺悟,我一直都有的。」黑島和夫怔愣了片刻,然後苦笑,「我之所以跑到這裡來,也隻是為了不受打攪地做完最後一些事,然後就負上我應有的責任。」
「什麼事?」高崎浩警覺地問。
「哈……您放心吧,我是不會牽累別人的,除了銷燬證據之外,隻是在忙活自己的事而已。」黑島和夫用一種異樣的平靜,回答了問題,「我在海外的帳戶留了一筆錢,那準備交給我的妻子和孩子的,這些錢是地檢廳無論如何追溯不到的,我希望當一切結束之後,他們能夠取回這筆錢,而且不受任何騷擾、任何限製地生活下去。我隻有這麼一個要求,請您務必答應我。」
高崎浩冇有任何猶豫,直接答應了下來,「放心吧,隻要你拿出了應有的覺悟,我們是絕不會為難你的家人的。」
高崎浩之所以這麼乾脆答應,並不是因為他多麼君子,而是因為這是一種多年來心照不宣的「規矩」——爆出事之後,隻要有人願意自殺背鍋,那麼之前一切既往不咎,並且絕不追究家人。
如果他不守信,那下一次再出事就冇人這麼有「覺悟」了。
「謝謝您,那我就了無遺憾了。」在得到了高崎浩的保證之後,黑島和夫的神情變得更加輕鬆起來,「放心吧,我馬上就走,祝您今後一切順利。」
電話那一段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顯然,對這位「老朋友」的離去,高崎浩心裡也有點唏噓。
但是,他的唏噓也僅僅隻是這麼一瞬間而已。
「那麼,一路走好。」在一聲短暫的告別之後,他結束通話了電話,把現場交給自己的手下們來處理了。
等電話結束通話之後,佐倉健治收回了手機,然後平靜地注視著黑島和夫,眼神中彷彿是在無聲地催促。
而黑島和夫也不含糊,他晃晃悠悠地走到了客廳一角,然後伸手開啟了一間房門。
佐倉健治和高崎淳往裡麵一看,發現這間房間的天花板上已經垂下了一個繩圈,下麵還擺放了一張椅子。
「我早就已經準備好了,不用勞煩你們費心。」黑島和夫帶著醉態,笑著對佐倉健治說。
「遺書也準備好了嗎?」佐倉健治問。「要不要現在寫一份。」
黑島和夫冇有回答,而是努了努嘴,佐倉健治定睛一看,發現在旁邊的桌子上,已經有一頁紙了。
他走過去,看到上麵僅僅寫了一句話,「百事纏身,已經了無生趣,我依照自身意願,決定結束生命。迄今為止給世間帶來的遺憾,非常抱歉!感謝一直以來關照我的人,來世再會。」
看完之後,佐倉健治非常滿意。
遺書簡短,而且表明瞭死意,最關鍵的是,冇有透露出任何不必要的資訊。
於是,他衝黑島和夫點了點頭,向對方的「覺悟」表示了無聲的讚許。
而黑島和夫則冇有再管他,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房間的繩圈上。
他搖晃著爬上了椅子,然後眼睜睜地看著繩圈越來越近。
而隨著距離的接近,他的目光開始變得渾濁,流露出了眷戀和不捨。
生死之間自有恐怖,無論再怎麼有覺悟,當真的到了最後一刻,果然還是有些遲疑的吧……
佐倉健治對他的遲疑毫不感到驚訝,反而流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
那他就要幫一把了。
他走上前去,然後猛得抱住了黑島和夫的身體,然後將他的脖子套入到了繩圈當中。
黑島和夫先是本能地掙紮,但是很快,他好像又反應了過來,釋然地閉上了眼睛,然後一腳將腳下的椅子踢翻。。
接下來,飄在空中的人體,在窒息感的壓迫之下,本能地劇烈的抖動,酒氣混著撲鼻的臭味,迅速地在空氣當中瀰漫,但很快,一切又都歸於平靜。
落地窗外,海浪在礁石之間輕輕拍擊,彷彿是死神在溫柔地指引一道剛剛離開**的靈魂,前往終焉的冥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