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原秀一微微鞠躬行禮,背上雙肩包離開。
常盤貴子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這才輕輕轉過身,朝另一側的走廊電梯走去。
和往常一樣,她走路時習慣微微低著腦袋,不是自卑,單純就是因為喜歡沉靜在自己的世界裡。而此刻,她清涼的大眼睛裡滿滿都是興奮。
“冇想到剛當上編輯,就能遇到這麼。而且如果和神原桑搞好關係,說不定還能知道更多創作心路,甚至提前看更多稿子呢。
對了,下週交稿的時候要不要約他喝杯咖啡,聊聊劇情呢?果然,當編輯是百分百正確的選擇啊!lucky!”
人逢喜事精神爽,回編輯部的路上,她的腳步輕快雀躍,幾乎快要踮起來,推開門時臉上還掛著甜甜的笑容。而比起她的開心,辦公室裡的老編輯們卻是一臉複雜——無奈、羨慕,甚至有點牙疼。
現在誰都知道常盤貴子這隻冇什麼野心的小白兔,撿到了一部超潛力作品!
是的,他們都看過《白色巨塔》的稿子了。
這年頭稿件的稽覈流程,本就是某位責編髮現好稿子,然後提交選題會議,整個編輯部一起傳閱討論,最後主編總編拍板。
原因也還是那個原因——紙媒週刊的版麵非常稀缺。
不僅作品的刊登與否關乎資源分配,就連作品排在週刊的前段、中段還是作為開篇章節這些,都會直接影響每位責編的業績。
因此,多數大型出版社在擬簽約作品,都會經由全員審讀,集體認可,最後才能上架。這既是避免某些低劣稿件,因為單一編輯的口味興趣或者私人利益而上架,也是為了服眾。
而毫無疑問,隻要是個正常編輯,在看完《白色巨塔》的前三萬字之後,就不可能看不出這部作品的潛力。拿不準的,無非隻是潛力到底能達到什麼高度而已。
想到這樣一部前途無量的作品,原本可能落在自己手裡,不少編輯心裡就一陣隱隱作痛。特別是原本被指定,後來推脫的大媽編輯村上,更是氣鼓鼓地一口氣剝了三四個小橘子,塞得滿嘴酸甜也壓不住心頭的懊惱。
有趣的是,常盤貴子對文學方麵的內容很敏銳,卻在人情世故這方麵很笨拙。
眼看已到下班時間,領導也冇提加班的事,她心情更好了,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收拾包包,披上一件淺燕麥色的針織開衫,隨即笑盈盈的朝大家鞠了一躬,“各位前輩,我先走啦!”
“...這走狗屎運的丫頭,路上小心!”
“哼哼,明天必須帶秋葉原車站的茶點過來,才能讓前輩們平復心情啊!”
“嗨~~~貴子明天會帶好吃的點心來啦!”
常盤貴子活潑地舉起手,再次鞠了一躬,便哼著小曲蹦蹦跳跳地離開了編輯部。
“這丫頭...”
“這就是所謂越單純的人運氣會更好吧。”
對於這個雖然是同行競爭者,但卻冇什麼壞心眼的活潑丫頭,老編輯們紛紛端起茶杯,笑著搖了搖頭,眼裡滿是笑意與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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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是正常下班時間,但朝日集團主營媒體與新聞業務,工作節奏向來不按常理出牌,上下班時間自然也鬆散得多。
微涼的春風拂過街角,常盤貴子提著小巧的手提包,悠然走向公司附近的公交站。此時站台旁候車的上班族還不算多,暮色溫柔,一切顯得格外寧靜。
可就在她剛踏進遮陽棚的瞬間,旁邊樹蔭下突然響起一聲短促而突兀的喇叭聲。站台上安靜等待的人們紛紛一驚,有人差點跳起來,有人皺眉四顧,連貴子也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眾目睽睽之下,一輛掛著三角標誌的豪車緩緩從樹影中駛出,車身在夕陽下泛著低調卻壓不住的奢華光澤。
“邁巴赫?銀座果然有錢人多誒。”
“邁巴赫又怎樣啦!公共場合亂按喇叭,太冇素質了吧!”
“就是,八成是哪個暴發戶,顯擺什麼呢!”
周遭議論紛紛,貴子原本也噘著嘴,心裡嘀嘀咕咕的吐槽。可當看清那串熟悉的車牌號後,她整個人瞬間一蚌,尷尬的往後縮了縮。
偏偏就在這時,車門“哢噠”一聲開啟,一個約莫七十出頭,身材矮小卻精神頭很好的老婆婆探出身來。
她穿著名貴的和服,貴婦髮髻紮的一絲不苟,脖頸處還隱約露出一截龍形紋身,明顯年輕時是混極道的美魔女,但此時她滿是褶皺的老臉上卻堆滿慈愛的笑容,朝常盤貴子熱情揮舞著手絹。
“餵~貴子~婆婆來接你下班啦!”
“...婆婆!小點聲啦!”
貴子幾乎是撲過去捂她的嘴,臉頰漲得通紅,聲音壓得又急又低,眼神卻飛快掃了一圈四周。
果然,剛纔還在吐槽暴發戶的路人,此刻全都一臉意外的看著她,甚至好像還有幾個朝日的職員認出了她,正驚訝的捂嘴小聲交流。
“都怪你啦婆婆!”
常盤貴子小手掐腰,臉上浮現出一抹溫怒。
鬆阪千代子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訕笑著打圓場:“嘿嘿,一個星期冇見,婆婆有些激動嘛...好啦好啦,快上車吧。”
“哼!”
常盤貴子傲嬌一甩頭,柔順的黑髮在空中劃出一道不滿的弧線。就在這時,駕駛座一側的車門開啟,一位身著修身黑西服的女秘書款步走下。她身材高挑,妝容冷艷,氣場淩厲卻不失恭敬。
“大小姐請上車。”
“誒,黑姬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貴子眼睛一亮,“等等,你回來就代表...”
“是的,二小姐正在等你呢。”
女秘書黑姬伸手拉開車後門,常盤貴子俯身望去,隻見其中坐著一位麵板看上去二十出頭,氣場卻成熟冷艷的女子。
她一頭絳紫色長髮如瀑垂落,紅唇微啟,指尖輕搭在膝上的皮質手包上,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禦姐氣場。
“慶子醬,你回來啦!”
“女人家家在外麵大呼小叫成何體統!上車,笨蛋歐內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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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邁巴赫行駛在前往下北澤的路上。
“所以說,公司的那部偶像劇被ntv腰斬了?”
常盤貴子微微降下車窗,留出一道縫隙,夜風裹著街燈的暖光鑽進來。她眉頭輕蹙,語氣裡透著一絲不安。
旁邊,鬆阪慶子疊著美艷的二郎腿,點點頭,“恩,第五集播完收視率直接崩盤。我特地飛了一趟夏威夷,跟度假的ntv影視部部長交涉了很久,還是冇能挽回。”
說到這裡,她從手包裡抽出一盒細長的女士香菸,點上一支,緩緩吐出一口煙霧,不爽道:“說起來,還是老太婆你太信任那些老臣子了。一個隻拍過幾部av的導演,也敢拿來拍偶像劇?!”
“那...那也是冇辦法的嘛。原本的導演因為欠了外麵一大筆高利貸,拍到一半突然被人沉到東京灣去了,電視台催得火燒眉毛,你又在北海道處理別的企劃。婆婆隻能臨時抓人頂上了嘛...”
千代子從副駕駛回過頭,搓著手,老臉上堆滿既寵溺又討好的笑容——常盤貴子與鬆阪慶子都是她的孫女,隻是同父異母,一個當年跟母姓,一個隨父姓。
而且,雖然鬆阪家如今已洗白上岸,從曾經不可一世的“鬆阪組”轉型成正經體麵的鬆阪娛樂株式會社,但因為多年前那場近乎滅門的仇殺慘案,如今鬆阪家的血脈,隻剩下這兩個小丫頭。
這可都是她的心頭肉。
鬆阪慶子狠狠瞪了她一眼,“你這種老太婆,以後就別給我亂擅作主張了!否則小心我給你掃地出門!”
“是是是,以後都聽慶子你的。”千代子連連點頭,笑容不減,皺紋裡都盛著討好。
常盤貴子輕輕碰了碰慶子的大腿,柔聲道:“好啦慶子。婆婆也是怕你分心,更何況,當時那麼急,就算是你回來,也不一定能找到靠譜的新導演吧。”
“還是貴子會疼人,來讓婆婆親親。”
見大孫女為自己開脫,千代子臉上的褶子頓時舒展成一朵菊花,想要伸頭嘟嘴回來撒撒嬌,但下一刻,老臉就被鬆阪慶子的黑絲美腳踩中,毫不客氣的推了回去。
“老太婆別跑來打岔!”
慶子冷哼一聲收回腳,換了個腿疊著,語氣略帶煩躁:“算了,今天事情多,先不跟你這老太婆算帳。對了,老姐,你還有冇有日藝老師的聯絡方式?”
“啊咧?學校老師的聯絡方式?”
“笨蛋!那劇雖然腰斬了,但我們租下來的場地,還有各種器材都還冇到期。tbs這段時間最火熱的《第101次求婚》還有另外兩部劇又都快完結。
我們當然要趁著這個機會再拍一部劇拿去試試水啊,反正前期成本都已經砸進去了,隻是公司現在帳上的活錢不多了,也就主角能請大牌,其他配角都要儘量找便宜的。”
慶子細長的手指夾著女士香菸,深深吸了一口,左手掌心揉了揉發澀的眼角,另一隻眼底卻盛滿了揮之不去的煩悶。
她最近壓力很大。
鬆阪娛樂已經接連三部作品撲街,現金流已經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若不是前任掌門人——常盤貴子的母親——當初給公司打下了堅實的基礎,情況恐怕早已失控。
那位一手將她和常盤貴子撫養長大的女人,雖個性強勢,行事卻極有章法。
而作為金融科班出身,曾經被譽為“東大金融係第一才女”的她,在幾年前剛接手公司時也敏銳察覺到日本經濟結構性衰退的苗頭,所以一直冇有像其他公司那樣開槓桿。
可作為娛樂公司,再怎麼謹慎的財政策略,也架不住部部作品撲街啊。
“我果然冇有藝術細胞。”
“接下來這部劇拍完,如果還不行,就隻能想辦法帶公司轉型了。恩...經濟下行期,受口紅效應影響,大額消費會死死收緊,但平價剛需消費和低成本娛樂會逆勢往上走,從去年開始大創的百元店已經開遍了東京都,歌舞伎町的泡泡浴都降價不少。”
“萬一實在不行,順著這股消費降級的風,去做平價業態說不定也是個出路...”
鬆阪慶子指尖夾著煙,目光微沉,仍在思考對策。
這時,常盤貴子也蹙起眉,略帶遲疑地開口:“老師的聯絡方式我是冇有啦。不過我倒是認識一個在日藝讀導演係的作...朋友。要不,我幫你問問他?看看他有冇有相關的同學朋友。”
“他?”鬆阪慶子眼皮一掀,“——男人?”
她上下打量貴子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語調輕佻又促狹:“哎呀,這可真是稀奇。國中時因為被情書塞滿一整個鞋櫃,嚇到第二天轉學逃跑的常盤大小姐,居然也有男性朋友了?怎麼說?死守二十四年的鐵處女要開花了?”
“慶子~~!我可是姐姐!不準拿姐姐開涮!再!..再說,慶子你自己還不是一樣!”
“我?拜託,我隻是冇有看得上的男人,不是不敢接觸,我可不是姐姐你這種膽小鬼。”
“慶子!我是姐姐!!!”
常盤貴子小臉憋的通紅,反手掐腰。鬆阪慶子笑得花枝亂顫,一口煙差點嗆到,連忙按滅菸頭,笑道:“好啦好啦,不逗你了。那你就去問問吧,多條門路總冇錯。”
“哼!這還差不多。”
姐妹兩在後座說說鬨鬨,副駕駛的千代子婆婆一臉慈母笑。
而在這時,手握方向盤的女秘書黑姬目光掃過後視鏡,忽然眉頭一皺,“大小姐,二小姐,屬下發現了西城組的人。”
“西城組?”
鬆阪慶子停下與常盤貴子的打鬨,目光看向窗外,隻見一輛窗戶都貼上黑膠的豐田h50麵包車,從左側快速駛過。
“他們跑來下北澤做什麼?”
鬆阪娛樂與西城組冇什麼關係,但西城組也算是東京名氣不小的極道組織。隻不過下北澤並不是對方的地盤,而且這個月的月初,國會纔剛剛開始實行《暴力團對策法》。
這個節骨眼上,西城組的人跑來下北澤做什麼,不怕槍打出頭鳥?
她目露不解,秘書黑姬思索道:“確切情況屬下也不知道。但前幾天新宿爆發了一起惡性的幼童集體食物中毒事件。
道上有訊息在傳,給那幾家幼兒園供餐的木杉食品,當初好像就是用西城組去威脅那些幼兒園纔拿到的進場資格。最近這件事也被新聞媒體盯的非常緊。”
“新聞媒體?”
鬆阪慶子明白了,她搖搖頭,“看樣子這些傢夥大老遠跑來下北澤,應該是要去讓哪個倒黴的記者閉嘴吧。但這個節骨眼上還敢亂來,也不知道西城組瘋了,還是木杉食品真被逼急了。”
“這屬下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