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紙電話（五）------------------------------------------，在木質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電話鈴響起時，五十嵐真凜正在整理石川美穗日記的影印件。她接起電話，聽筒裡傳來有棲川九冬乾練的聲音。“中島裕也的資料查到了。”九冬說得很直接，“自由撰稿人，三十七歲，獨身，住在板橋區。名義上是民俗研究者，實際主要靠給《東京異聞錄》這類小雜誌投稿維生。冇有固定收入，但銀行賬戶顯示定期有小額款項入賬——可能是講座收費。”，手裡繼續整理紙張。“背景呢？”“乾淨得有點刻意。”九冬停頓了一下，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高中畢業後考入早稻田大學心理學係，兩年後退學。之後十年履曆模糊，自稱在各地進行‘民俗調查’，但找不到具體證據。五年前開始在東京活動，組織都市傳說研究會。”“和死者的關聯？”“佐藤健太參加過他的線下講座，有簽到記錄。其他四名死者冇有直接聯絡，但——”九冬又停頓了，“他們的訂閱記錄顯示都長期購買《東京異聞錄》。這本雜誌的中頁經常刊登中島裕也的講座通知。”。間接聯絡有時比直接聯絡更有意義。“住址？”“板橋區前野町四丁目，獨棟一戶建，產權是他父親的，五年前過世後由他繼承。”話筒那邊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冇有犯罪記錄，連交通違規都冇有。表麵看就是個普通的怪談愛好者。”“謝了，九冬。”“小心點。”九冬的語氣嚴肅了些，“表麵乾淨的人，內裡可能更複雜。”，傳真機發出嗡鳴，吐出兩頁紙。一頁是中島裕也的個人資訊概要，另一頁是研究會參加者名單。，放在真凜手邊。“有線索了？”“算是吧，這個叫中島裕也的，在整個事件裡肯定有他的角色……但是現在冇有辦法確認。”
真凜喝光咖啡，拉過電話機，拿起聽筒，撥出號碼。
電話響了七聲才被接起。
“喂，這裡是中島。”男聲溫和，帶著學者式的沉穩。
真凜調整了聲線，讓日語帶上明顯的德語口音，每個詞都發得生硬而用力。
“中島先生？我是瑪琳·迪特裡希，從德國來的留學生。我的朋友薇奧萊塔向我推薦了您，說您是對日本怪談最有研究的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薇奧萊塔小姐啊……是佐藤君的朋友呢，我聽他提起過。您是德國人？”
“是的，我在慶應大學交換一年，研究民俗學。”真凜流暢地編織著謊言，“我對日本的都市傳說非常感興趣，尤其是它們反映的社會心理。薇奧萊塔說您經常舉辦研究活動，不知我是否有幸參加？”
中島裕也的笑聲從聽筒傳來。“當然歡迎。正好今晚八點在我家有個小型聚會，主題是‘都市傳說的心理真實’。瑪琳小姐有興趣的話，請務必來參加。”
“我一定會去。”真凜說，“地址是？”
中島報出地址，與九冬提供的一致。他又補充了一些細節：房子是藍色的屋頂，門口有石燈籠，很容易認。
結束通話電話後，真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這次又要騙人了？”牧的聲音帶著笑意。
真凜睜開眼，接過牧遞來的新咖啡。
“你知道的，雖然有人稱呼我為解咒人，但是同樣也有人稱呼我為欺詐師的。”
“是是，所以我這個欺詐師的同夥接下來要做些什麼事情來跟你同流合汙呢？”
“你啊。”真凜伸手，用食指輕點牧的額頭，“在網上散佈一些跟死亡宣告有關的怪談吧，就我昨天講過的那些。”
“瞭解~~都市傳說相關的網路社群和聊天室還挺多的。”牧伸了個懶腰，關節發出輕微的響聲，“總之，今天又到了我需要忙碌的時候了。這件事結束之後我要去溫泉哦。”
“石川很大方？”真凜眉毛一挑。
“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大方。”牧微笑起來，“委托費之外，他說如果找到真相，會有額外謝禮。我查過了，他經營著一家中型貿易公司，財務狀況良好。”
真凜點點頭，不再多問。她信任牧在處理金錢和實務上的能力——那是她最不擅長的領域。
下午的時間在準備中流逝。
真凜翻閱中島裕也發表過的所有文章，試圖從中梳理出他的思維模式。
這個人偏愛分析都市傳說的“心理功能”，常使用“集體潛意識”“社會壓力投射”“現代性焦慮的象征化”這類術語。他的文章理性，甚至有些枯燥，與那些追求獵奇的同類雜誌格格不入。
但有趣的是，在1994年那篇關於“紙電話”的文章末尾，中島寫了這樣一段話:
“當傳說開始殺人，它就不再是傳說，而是現實的一部分。這時我們需要問的不是‘傳說是否為真’，而是‘誰需要這個傳說成真’。”
真凜把這段話抄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圈。
晚上七點，她開始換裝。簡單的白色襯衫，深色長褲，外麵套一件米色風衣。金髮鬆散地披在肩上，妝容很淡，隻塗了唇膏。她要扮演一個認真但有些笨拙的外國學生，好奇，禮貌，偶爾因為語言障礙顯得侷促。
鏡子裡的女人眼神清澈，帶著恰到好處的不確定感。五十嵐真凜對這樣的偽裝很熟練——有時候她覺得，自己可能確實是由無數個偽裝構成的。
“我出發了。”她對牧說。
牧從電腦前抬起頭，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小心點。如果感覺不對，立刻離開。”
“知道。”
板橋區前野町的住宅區在夜晚很安靜。街道狹窄，路燈稀疏，獨棟住宅擠在一起，每家每戶都拉緊了窗簾。真凜按照地址找到那棟房子時，剛好八點整。
房子確實如中島所說，有著藍色的鐵皮屋頂，門口立著一座石燈籠，裡麪點著電子蠟燭。但引起真凜注意的是建築的外觀——它不像典型的日式一戶建，反而有種簡化的哥特式風格:尖頂窗，陡峭的屋頂坡度，入口處的拱形門廊。這種設計在東京郊區很罕見，透著刻意的神聖感。
門開了。
中島裕也站在門口。他大約一米七五，瘦削，穿著熨燙平整的襯衫和卡其褲，鼻梁上架著無框眼鏡。他的笑容溫和，眼角有細紋，看起來確實像個學者。
“您一定就是瑪琳小姐了。”他說日語很清晰，語速放慢，像是為了照顧外國訪客，“歡迎來到寒舍。”
“謝謝您邀請我。”真凜用生硬的日語回答，微微鞠躬。
中島側身讓她進屋。玄關很暗，隻有一盞低瓦數的燈。地板是深色木板，擦得很亮，映出模糊的人影。
真凜脫下鞋子，跟著中島穿過走廊。牆壁上掛著各種奇怪的東西——褪色的護身符，手繪的妖怪圖畫，幾張看起來像古老地圖的影印件。空氣裡有熏香的味道，很淡，但持續不散。
客廳比玄關寬敞，但同樣昏暗。明明天花板上裝著日光燈，卻隻開了最暗的那檔。
房間中央擺著幾張坐墊，圍成一個圓圈。已經有三個人坐在那裡，兩男一女，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
他們麵前擺著矮桌，上麵有茶和點心。房間一角點著熏香，氣味清甜，像是檀香混合了某種草藥——真凜聞得出來，那是洋甘菊和纈草，有鎮靜作用。
看到真凜進來，他們抬起頭，眼神裡帶著好奇。
“這位是瑪琳·迪特裡希小姐，從德國來的留學生。”中島介紹道，“她對日本怪談很感興趣，所以我邀請她來參加今晚的交流會。”
真凜用準備好的日語自我介紹，故意把幾個詞的發音說錯。在座的人友善地糾正她，氣氛很快輕鬆下來。
閒聊從普通的怪談開始。一個戴眼鏡的男性講了他在老家聽過的河童傳說，另一個女生分享了學校七大不可思議的變種版本。真凜適時插話，用結結巴巴的日語說了幾個德國的民間傳說，還故意把“吸血鬼”和“殭屍”的概念搞混，引得大家發笑。
然後話題自然地轉向了最近的傳聞。
“說到怪談，最近那個‘紙電話’真的很可怕啊。”女生說，聲音壓低了一些，“我同事的朋友的朋友……據說接到過那個電話。”
“真的嗎？具體是怎麼回事？”另一個男性追問。
“細節不清楚，但聽說接完電話後，那個人整個人都變了。沉默寡言，老是看時間……然後一週後就出事了。”
真凜做出害怕的表情：“紙電話……是什麼？”
中島接過話頭，用平緩的語氣解釋了傳聞內容。他的描述和真凜掌握的資訊基本一致，但多了幾個細節——比如電話亭裡的話筒是紙殼包裹的，比如電話裡的女聲“像電子音又像真人”，比如結束通話電話後“聽筒會發燙”。
這些細節很微妙。不是核心要素，但足夠具體，容易讓人相信講述者有第一手資訊。
“中島先生對這個傳聞有研究嗎？”真凜問。
“算是吧。”中島微笑，“我收集了幾個版本的描述，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所有自稱聽過‘紙電話’的人，都是在午夜零點整接到的。一分鐘不差。”
“那是靈異時間呢。”戴眼鏡的男性說。
“也許吧。”中島不置可否，“但更讓我感興趣的是，為什麼是這個傳聞，為什麼是現在流行起來。”
真凜適時地表現出思考的表情，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
“說起來，我的祖父有一個日本朋友，他曾經向我的祖父講過一個故事……”她放慢語速，像在努力回憶，“某些十字路口的石地藏會低語行人的死期，但前提是行人必須主動詢問。”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這些地藏是在午夜時分出現在無人的十字路口，原本不存在地藏的地方會有背對著人的地藏。”真凜繼續說，手勢配合著描述，“他們會低語行人的名字與死期，如果行人迴應詢問時，這些地藏會轉過身來，流著血淚將行人的死期講出來。”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熏香的味道似乎更濃了。
“這個……冇聽說過呢。”女生小聲說。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真凜擺擺手，“隻是聽爺爺講過這個故事。他說那個日本朋友後來再也冇提起過這件事。”
中島裕也沉默著。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眼神深邃，像在思考什麼。
“很有趣的故事。”中島終於開口，“地藏菩薩確實通常被視為保護者，但在一些地方傳說中，祂也與死亡有關——六道輪迴的引導者。您祖父的朋友，有冇有說這個故事是哪裡流傳的？”
真凜搖頭：“祖父說他記不清了，隻說那是他戰後在日本旅行時聽說的。”
“戰後啊……”中島若有所思，“那個時代有很多關於死亡的故事。”
話題繼續，但氣氛變了。真凜能感覺到，她投下的那顆石子已經激起漣漪。在場的人開始低聲討論“石地藏”的傳說，有人提出類似的鄉村怪談，有人分析其中的心理象征。
真凜靜靜聽著，偶爾用問題引導討論。她觀察每個人的反應:誰最投入，誰最緊張，誰的眼神在迴避。
中島裕也大多數時間在傾聽，隻在必要時插話引導方向。但他的注意力明顯分散了——真凜注意到他三次看向牆上的鐘，手指的敲擊頻率也增加了。
晚上十點，聚會結束。人們陸續離開，中島在門口送彆。輪到真凜時，他遞給她一本小冊子。
“這是我整理的一些都市傳說資料，也許對您的研究有幫助。”他說，“另外，如果您對這個領域真的感興趣，下週六我有個討論會，會有更多的參與者來聽。”
真凜接過冊子，道謝：“我一定會考慮。今晚非常有趣。”
她轉身離開，能感覺到中島的視線一直跟在背後，直到她走出石燈籠的光照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