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下就好。
我擺擺手,讓她退下。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腰肢款款,步態盈盈,走得那樣好看。可我心裡隻有一句話:
年年畫本子裡的白蓮花,原來長這樣。
今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
一場接一場,壓塌了民房,凍死了牲畜,京郊的村子裡,哭聲連成一片。奏摺雪片一樣飛來——這裡要賑災,那裡要糧草,北疆的軍糧延誤了,邊關的將士還等著吃飯。
父皇把摺子堆到我案上,隻說了一句:“你來。”
我便再冇有一刻閒著。
每日天不亮起身,批摺子,見大臣,算賬目,調糧草。東邊的事剛按下,西邊又起。這邊缺銀子,那邊缺人手。樁樁件件,都等著我去定奪。
能推給父皇的,我推了。不能推的,我扛著。有時候忙到深夜,抬頭一看,窗外又在下雪。
可不管多忙,每日總要抽空去一趟攬月軒。
有時是午膳時分,匆匆扒兩口飯,陪她說幾句話。有時是深夜,批完最後一批摺子,躡手躡腳推開門,看她一眼。她有時候醒著,有時候睡著。醒著的時候,會輕輕喊一聲“殿下”,睡著的時候,我就坐在床邊,看一會兒,再走。
那一日,太醫來請脈,我正好在。
老太醫撚著鬍鬚,笑眯眯地說:“太子妃脈象平穩,胎兒安好。再有兩個多月,就該瓜熟蒂落了。約摸著,是三月份的事。”
三月份。
臘月了,窗外正飄著雪。可我心裡,已經想到了開春。
太醫走後,我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
“聽見了?三月生。”
她點點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那肚子已經很大了,圓鼓鼓的,把衣裳撐得緊繃繃的。她伸手覆在上麵,輕輕撫了撫。
“嗯,那時候雪就化了,花也要開了。”
我笑了。
“是。花要開了。”
她低下頭,又摸了摸肚子,小聲說:“孩子生在春天,有福氣。”
我握緊她的手,忽然起了興致:“等孩子大些,天暖和了,咱們偷偷出去。”
她抬起頭,眼睛睜得圓圓的:“偷偷出去?”
“嗯。”我壓低聲音,像說悄悄話似的,“去看你祖母。春天的時候,沈府滿院子花開得正好。咱們帶孩子去,讓她老人家高興高興。”
她聽著,嘴角慢慢彎起來,彎成好看的弧度。
“能嗎?”
“怎麼不能?”我說,“我小時候,父皇就偷偷帶我出宮過。隻要安排妥當,冇人知道。”
她想了想,眼裡漾著一點光:“那到時候,臣妾穿那件藕荷色的衣裳。”
“好。”
“給孩子也穿好看的。”
“好。”
她輕聲說:“若能一直這樣,也是不錯的。”
我一愣。
是啊,一直這樣,窗外是雪,屋裡是暖,她在我身邊,冇有朝堂,冇有世家,冇有那些推不掉的責任。
若能一直這樣,該多好。
我低下頭,下巴抵在她發頂,輕輕“嗯”了一聲。
“會的。”
日子就這樣平淡地流過。
有她在身邊,再忙的日子,也過得下去。批完摺子回去,能看見她坐在燈下,聽見她喊一聲“殿下回來了”,就覺得什麼都值了。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很久。
直到那日的宮宴。
往年的規矩,皇室宗親聚一聚,吃頓飯,說些吉利話,也就過去了。雖說不大辦,可該來的人,一個也不能少。
帖子送到攬月軒的時候,我正在她那兒,她拿著帖子,看了半晌,抬頭問我:“殿下,臣妾能不去嗎?”
我接過帖子,翻了翻——宗室親王並家眷,冇有外臣,都是自家人。
“身子不便,遞個話就是了。”我說,“讓采薇去回一聲,說胎氣不穩,太醫讓靜養。”
她點點頭,把帖子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