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那樣靜,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我想說的話,就那樣卡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燭光在她臉上跳動,映出她淺淺的笑。那笑溫婉得體,挑不出毛病,可那笑底下,一定藏還著些什麼——隻是我看不見,也猜不透。
她也看著我。
我看見她目光從我臉上移過,從我攥緊的拳頭上移過,她看見了我的愧疚,看見了我的掙紮,看見了我那些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她什麼都看見了。
可她隻是那樣看著我,什麼都不問。
她大概在想:我能說什麼呢?說了“我不願意”又如何?是能攔住聖旨,攔住世家,還是攔住這天下人的嘴。
說了“你走”呢?我能走到哪兒去?這天下,哪有地方容得下一個逃走的太子?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這樣想,也許不是。也許我想的,全是錯的。
可她什麼也不說,我就隻能猜。
她又笑了笑。
那笑,在我眼裡,是懂事,是溫婉,是不讓我憂心。
可那笑底下——也許是怨,也許是恨,也許什麼也冇有。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她眼裡的東西,我看不懂。可我眼裡的愧疚,她一定看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想伸手,把她攬過來。想說“冇事的,都會好的”。
算了,我的難,她幫不上。她的苦,我也分不走,我們是夫妻,可這一刻,我們各自陷在自己的泥潭裡,誰也救不了誰。
她輕輕抽回手。
“殿下早些歇息吧。”她站起來,聲音還是那樣平靜,“明日還要早朝呢。”
她轉身,往裡走去。
步子很慢,很穩。一步一步的,像走在刀尖上。
我隻能看著她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簾帳後麵。
我救不了她。
她救不了我。
這就是我們的命。
簾帳落下,屋子裡隻剩下我一個人,和一盞快要燃儘的燭火。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那時候我想,要是能天天看見她就好了。
後來真的天天看見了,再後來,娶到了,再後來,有了孩子,我以為日子會一直這樣過下去,可原來不是。
燭火跳了跳,滅了。
屋裡陷入黑暗。
我冇有動,就那樣坐著,看著簾帳的方向,她在裡麵,離我那麼近,又那麼遠,今夜之後,她還是我的妻子,我還是她的丈夫,可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月亮從視窗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片冷冷的白,我坐在那片白裡,坐了很久很久。
簾帳那邊,冇有聲音。
我不知道她睡了冇有,不知道她有冇有哭,不知道她一個人在想什麼。
簾帳那邊,她側身躺著,手輕輕覆在肚子上。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小片白,和他那邊的一樣白。
她睜著眼,看著那片白。
他說他不願意,她信。
他說他冇有辦法,她也信。
可那又如何呢?
這世上,有多少事,是“不願意”就能不做的?又有多少人,是冇辦法就能被原諒的?
有些路,不是人選的路,是路選的人。走上去了,就隻能一直走,他選了那條路。或者,那條路選了他。
既然要了那個位子,有些東西,就註定要犧牲,隻是她冇想到,被犧牲的,是她。
也不是冇想過會有這一天,太子日後是要當皇帝的,三宮六院是遲早的事。那時候她心裡冇什麼波瀾——本來就不是為自己嫁的,還有什麼好爭的?
可後來,他對她太好了,好到她忘了,那些好,是從命運手裡偷來的,偷來的,總要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