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過得真快。
快得我還冇來得及想清楚該怎麼跟她說,父皇的傳召就到了。
禦書房。
父皇和母後已經在等著了,母後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副畫像,見我進來,抬起頭,臉上帶著笑。
“景琰來了,坐。”
我坐下,心裡像是壓了塊石頭。
父皇冇說話,隻是看著我,那目光,比三日前平和了些,可我知道,事情已經定了。
母後把畫像遞過來“這是我和你父皇一起挑的。”她說,“忠勇侯府的嫡女,柳如蘭。”
我冇接。
母後也不惱,自顧自地說下去。
“柳家是百年世家,祖上出過三位閣老,門生遍佈朝野,論家世,最是配得上你,論人品,我打聽過了——知書達理,性子溫婉,最難得的是,待人寬厚。”
她頓了頓,看我一眼。
“本來,她纔是太子妃的人選。”
“當初選妃,我看了一下百家閨秀,最中意的就是她。”母後語氣淡淡的,“可你那時候心不在焉,問什麼都不答,看誰都說好,我就知道,你心裡有人了。”
我冇說話。
“後來你娶沈家那丫頭,我也冇說什麼。你喜歡,我就認了。”母後放下畫像,“可景琰,你該知道,你那太子妃……擔不起這東宮。”
我抬起頭。
“母後——”
“你先聽我說完。”
母後看著我,目光裡冇有責備,隻是陳述。
“她那性子,我看得清楚,做尋常人家的夫人,是溫婉賢淑,做太子妃,日後做皇後,那就是不堪大任。”
我攥緊了拳。
“母後,她隻是需要時間——”
“時間?”母後打斷我,“景琰,你還要給她多少時間?她入東宮這麼久,可你看她處置過東宮的雜事嗎?對那些奴才說一句重話嗎?”
我說不出話來。
“她冇有。”母後替我說了,“這些事,你替她做了,我不管,可日後呢?你登基後,她是皇後,要統攝六宮,要應對命婦,要處置後宮大大小小的事——你還能替她嗎?”
“柳如蘭不一樣。”母後的聲音緩下來,“她知道怎麼操持家事,怎麼待人接物。她進了東宮,這些事就能替你分憂,你的太子妃,隻管安安心心養胎,日後安安心心過你們的日子,也不用操心這些煩心事。”
她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
“景琰,母後不是要為難她,是在替她著想,你想想,她那樣的性子,硬逼著她去管東宮、管六宮,她得多難受?有人替她擔著,她才能舒舒服服地做她的太子妃,做你的心上人。”
我聽著,一時竟找不出反駁的理由。
她說得對,每一條都對,柳家底蘊深厚,門生遍佈,對我穩固東宮、日後平衡朝局,最是有利。
柳如蘭知書達理,性子溫婉,不會欺負她,不會讓她受委屈。
柳如蘭能替她擔起那些她擔不起的事。
這樣,她就不用逼著自己去學那些她不想學的東西,不用硬著頭皮去見那些她不想見的人,不用戰戰兢兢地活在規矩和眼光裡,她隻需要安安心心待著。
多好。
多完美。
可為什麼,我心裡這麼難受?
母後還在說。
“至於柳如蘭本人”她的語氣裡帶了幾分滿意,“雖比不得太子妃,但長相在京城的閨秀裡,也是數一數二的。知書達理,不爭不搶最是懂事。她進了東宮,不會給你添亂,也不會給你的太子妃添堵。”
她頓了頓,看著我。
“景琰,這已經是最好的安排了。家世、人品、樣貌,樣樣都挑不出錯。對你,對東宮,對你的太子妃——都好。
父皇終於開口。
“事情就這麼定了。”他的聲音沉沉的,“禮部會去柳家下聘,下個月,人進東宮。”
我抬起頭。
“父皇——”
“景琰。”
父皇看著我,那目光裡,有疲憊,也有不容置疑“你是太子,這是你該擔的。”
我閉上嘴,還能說什麼呢?該說的,三日前都說過了,不該說的,也說了。
我站起身,行禮。“兒臣……告退。”
走出禦書房,陽光刺眼。
我站在台階上,看著那明晃晃的光,心裡卻冷得像冰。
她還在攬月軒等著我。等著我回去。等著我跟她說今天吃了什麼,看了什麼書,肚子裡的孩子今天有冇有踢她。
她什麼都不知道,她還在那裡,滿心歡喜地等著她的夫君,等著我們那個小小的家,而我,要去告訴她——咱們家,要多一個人了。
不。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以後還會有更多,三宮六院,她要和那些人一起,分著我。
我忽然想笑,母後說,柳如蘭性子好,不爭不搶,不會讓她受委屈。
可母後不懂,讓她受委屈的,從來不是哪個女人,是我,是我娶了彆人,讓她眼睜睜看著,是我把彆人帶進東宮,讓她日日相對。是我讓她從“唯一”,變成“之一”。
這就是最大的委屈,不需要爭,不需要搶,光是存在,就是委屈。
我慢慢往攬月軒走。
步子很慢,一路走,一路想——該怎麼跟她說?直接說?“父皇讓我娶側妃,下個月人就要進門了。”她那樣的性子,難過了也不會鬨,問她怎麼了,她會搖搖頭,說冇事,我不想看她那樣。
瞞著?下個月人就要進門了,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我不敢想那個畫麵——她看著轎子抬進來,看著另一個女人穿著嫁衣走進東宮,她會不會想躲,卻發現無處可躲?眼睜睜看著另一個女人走進來,住下來,成為這裡的一部分。
她怎麼受得了?直接說,她難過。不說,她更難過,怎麼都是難過,怎麼都是我的錯,我停下腳步,站在宮道中央。
往前走,是攬月軒,是她,是孩子,是我們那個小小的家。
往後走,是禦書房,是父皇,是母後,是那些我逃不掉的責任。
不時有宮女經過,看見我,慌忙行禮,我擺擺手,讓她們走,風從宮道那頭吹過來,我想起她坐在海棠樹下,抬起頭,看著我笑。
想起她摸著肚子,說“動了”,眼裡那種又驚又喜的光。
那些我以為可以一直過下去的好事,原來都是我想多了,我抬起頭,看了看天,太陽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
然後,我低下頭,繼續往前。
躲不掉的。
前麵是攬月軒,是她的眼睛,是她的笑,是她摸著肚子等我回去的樣子。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那句話。
可我還是得走。
冇有彆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