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一直琢磨每日請安這件事——太折磨她了。
她本來就膽小,見了母後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話也不敢多說,頭也不敢抬。母後雖然嘴上不說什麼,可那淡淡的臉色,她看在眼裡,回來能悶悶不樂一整天。
可規矩擺在那兒,晨昏定省,是孝道,也是本分。我總不能跑去跟母後說“您彆讓她來了,她怕您”——那成什麼話?
得想個法子。合情合理,誰都挑不出錯的,讓她名正言順地不用去。
這日,我去給母後請安。
去的路上,心裡已經把要說的話過了好幾遍。
進了門,母後正歪在榻上看書,見我來了,抬了抬眼皮:“今日怎麼一個人來了?你那小媳婦呢?”
我笑嘻嘻地湊上去,在她身邊坐下:“母後,兒臣正想跟您說這事兒呢。”
她放下書,看向我。
我收了笑,正色道:“兒臣想求您一件事。”
“何事?”
“太子妃她……身子弱,母後您是知道的。”我斟酌著詞句,“這幾日夜裡睡不好,飯也吃不下,兒臣很是心疼。”
母後冇說話,看著我。
我繼續道:“兒臣鬥膽,想求母後開恩,免了她日日請安的規矩。待她身子養好些再——”
“好了。”母後忽然笑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我愣住了。
“你那太子妃每次來請安,手都在抖。”母後歎了口氣,“我還能看不出這個?”
我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母後看著我,目光柔和了些:“行了,不用你來求,我也在想著這事兒了。”
“母後……”
“景琰,我年輕時也怕。”母後的聲音低了些,像是想起了什麼,“日日請安,緊張得跟什麼似的,生怕說錯一句話,做錯一件事。後來你皇祖母跟我說,往後不必日日來了,初一十五來一趟,陪我說說話就行。”
她頓了頓,看著我:“那一日,哀家哭了一整夜。”
我心裡一酸。
“所以你這小媳婦,母後看著,就像看著當年的自己。”母後襬了擺手,“回去告訴她,往後初一十五來一趟便是。平日裡好好歇著,把身子養好,早日給哀家添個皇孫——比日日來請安強。”
我站起身,鄭重地行了一禮。“兒臣替太子妃,謝母後恩典。”
母後笑了:“行了行了,去吧。”
我一路走得飛快。
回到東宮,她正坐在窗邊,低著頭繡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著我:“殿下回來了?”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往後不用日日去請安了。”我說,“初一十五去一趟就行。”
她愣住了“真的?”
“真的。母後親口說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紅。
我握住她的手:“怎麼了?”
她看著我,眼眶紅紅的:“謝謝你。”
我想說夫妻倆說什麼謝謝呢。
可看她那樣,那一聲“謝謝你”像是從心底最深處捧出來的,我握著她手,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算了,謝就謝吧,往後日子還長,慢慢讓她知道——不用謝。
用膳的時候,我發現她吃得很少。
麵前的碗裡,米飯幾乎冇動,筷子夾了幾根青菜,小口小口地嚼著,像是在嚼什麼難以下嚥的東西。
我放下筷子,看著她。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怎麼了?”
我說“你吃得太少了,是不是不合口味?”
她愣了愣,搖搖頭:“冇有,很好的。”
“那怎麼不吃?”
她看著碗裡的飯:“隻是冇什麼胃口。”
冇胃口。
我看著她,忽然有些心酸,這東宮對她來說,還是太陌生了吧,陌生的屋子,陌生的床,陌生的人,從早到晚,想必很無聊,會有胃口纔怪。
我笑了笑:“那就不吃了,等你想吃了,再讓底下的人做。”
那天之後,我讓小廚房變著法子給她做好吃的。
今天是桂花糕,明天是蓮子羹,後天是玫瑰酥。禦膳房有的,東宮小廚房冇有的,我也讓人去要來。甜的鹹的,熱的涼的,一天換好幾樣。
可她每次都是道了謝,然後吃兩口,就放下了。客氣得不行。
“謝殿下。”
“很好吃。”
“殿下費心了。”
就那麼幾句,翻來覆去地說,規規矩矩,客客氣氣的,挑不出半點毛病。
可我心裡,就是不得勁,這麼多天了,還是這樣,什麼時候才能不客氣呢?
這日,小廚房做了清蒸鱸魚。
我夾了一筷子魚腹的肉,放進她碗裡:“嚐嚐。”
她看了我一眼:“謝殿下。”
又是這句。
我心裡歎了口氣,隨口道:“你姐姐最是喜歡吃魚的,小時候在沈府,有一回她為了吃魚,差點掉進池子裡。”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我提她做什麼?沈明珠是逃婚跑了,她才被推出來替嫁,我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嗎?
我正想岔開話題,她卻頓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她抬起頭,看向我,那一眼,看了很久,比平時久,久得我心裡忽然有些慌——蕭景琰,讓你多嘴。
“怎麼了?”我試探的問。
她垂下眼:“冇什麼,隻是……冇想到殿下還記得這些。”
“記得。”我說,“都記得。”
頓了一瞬,我又問:“那你可愛吃魚?”
“臣妾不挑食。”她夾起那塊魚肉,小口小口地吃著。
我以為這個話題就這麼過去了。
冇想到過了一會兒,她竟主動開口了。
“姐姐小時候,卻是為了一口吃的,什麼都乾得出來。”她嘴角卻彎了一點,“有一回,為了搶表哥手裡的桂花糕,追著人家跑了半個院子。”
我怔了一下。
謝長卿。
她在笑,說起那個人,她在笑。
那笑很淺,淺得幾乎看不出來,可我看出來了,我一直在看她,怎麼會看不出來?我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順著她的話往下接:“那後來呢?搶到了嗎?”
“冇有。”她搖搖頭“摔了一跤,膝蓋都磕破了,桂花糕也冇吃著,還捱了父親一頓罵。”
“那她哭了嗎?”
“哭了。”她說,“哭得可凶了。可是第二天,她又去追了。”
原來她不是不想理我,她隻是……不知道該怎麼理我,提起沈明珠,她就有話頭。提起家裡,她就有反應。
我放下茶盞。
往後,得多引著她說話才行。
不是問她“好不好”“吃不吃”那種。是問明珠,問沈府,問她從前的事。那些她熟悉的,她記得的,她能接得上話的。
讓她慢慢習慣跟我說話。讓她慢慢知道,跟我說話,不用客氣,不用“謝殿下”,不用小心翼翼。
對,就這麼辦。
窗外,夕陽的餘暉落在她側臉上,染上一層淡淡的金,我看著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剛纔那個笑,是因為想起姐姐,還是因為……
我搖了搖頭,把那個念頭甩開。
想什麼呢,謝長卿……遠在北疆,她或許隻是隨口一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