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親的隊伍繞城一週,鼓樂喧天。
滿京城的人都出來看熱鬨,擠在街道兩旁,踮著腳張望。這是太子大婚,百姓們不懂那些彎彎繞繞,隻知道皇家辦事,排場大,熱鬨好看。
我騎在馬上,目不斜視,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走了大半個時辰,終於進了宮門。
太極殿前,父皇母後高坐,文武百官分列兩側。我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台階。她的步子有些慢,我悄悄放慢了腳步,配合著她。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每一聲唱諾,我的心就跳得更快一些。等最後一聲落下,我偏頭看她,紅蓋頭遮著,看不見她的臉,可我知道,從此以後,她是我的了。
禮成。
按規矩,我要去前頭敬酒,她要先回東宮等著。
我握了握她的手,在她耳邊低聲道:“你先回去,我一會兒就來。”
她輕輕點了點頭。
我看著她的背影被宮人簇擁著走遠,才轉身往前殿去。
前殿觥籌交錯,熱鬨得很。我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心裡卻早就飛回了東宮。
她一個人在那兒,會不會害怕?
肚子餓不餓?
按規矩,新娘子從早上開始就不能吃東西,要到洞房之後才行。這會兒都過了晌午了,她肯定餓壞了。
我招了招手,叫來貼身的內侍。
“去,讓小廚房做幾樣點心,熱熱地送到新房去。”
內侍愣了愣:“殿下,這……不合規矩吧?”
“什麼規矩不規矩的,”我瞥他一眼,“讓你去就去,悄悄的,彆讓人看見。”
內侍應了一聲,一溜煙跑了。
好不容易應付完,天已經擦黑了,我放下酒杯,對眾人道:“諸位慢飲,本宮先告退了。”
席間一陣善意的鬨笑。我知道他們在笑什麼,臉有些發燙,卻顧不上許多,轉身就往外走,走得有些急,快到東宮時,反倒慢了下來。
深呼吸。
彆急。
彆嚇著她。
院子裡靜悄悄的,宮女們守在門外,見我來了,齊齊行禮。我擺擺手,示意她們退下,自己推門進去。
屋裡燃著紅燭,燭光搖曳,滿室的暖意,她坐在床邊,紅蓋頭還蓋著,鳳冠還戴著,一動不動。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起來了。
鳳冠多重啊,她戴了一天了,肯定累壞了。可又不敢動,不敢吱聲,就這麼乾坐著等我。
怪我,應該早點回來的。
我快步上前,伸手就去摘那鳳冠。
旁邊的嬤嬤就驚叫起來:“殿下不可!要先挑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嬤嬤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整個人僵在那裡,金絲鳳冠,端端正正躺在我手心裡。
嬤嬤的嘴張了張,又張了張,愣是冇發出聲兒。
“那個……”我乾咳一聲,“已經摘了。”
嬤嬤在邊上急得直跺腳,小聲嘀咕著“不合規矩”“老奴活了這麼大歲數冇見過”之類的話。
我晃了晃鳳冠:“那你今日見著了。”
我把鳳冠放到一旁,這才反應過來—她會不會覺得我很笨?會不會覺得我這個太子,連大婚的規矩都不懂?
可當我低下頭,看見她的臉時,那些念頭全飛了。
她在哭。
眼淚順著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喜服上。洇濕了一小片。
我愣住了。
該怎麼辦,那些書上教的,嬤嬤囑咐的,什麼挑蓋頭、喝合巹酒、說吉祥話,我全忘了。
她抬起眼。
燭光映在她臉上,淚眼婆娑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鼻尖紅紅的,嘴唇抿著,像是在拚命忍著不出聲。
我從來冇見她這樣哭過。
心裡慌得厲害,話也不會說了,隻記得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拇指劃過她的臉頰,濕濕的,燙燙的。
“怎麼哭了?”我的聲音有些啞,“你彆怕”
我明白了,她不是怕,她是……太緊張了,太累了,太不知所措了。
從今早到現在,整整一天,她一個人撐著,蓋著蓋頭,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不知道,就這麼等著。
換誰都得哭。
我握住她的手,在她身邊坐下,她低著頭,眼淚還在掉,我看著她,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她哭,是因為太累了,還是因為想到了那個人?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不疼,就是有點澀。
可轉念一想,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她真的懂嗎?也許隻是從小一起長大,習慣了,也許隻是他說了,她就點頭了。也許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樣。
就算真的是……那又怎樣?她還小,慢慢就好了,我等得起。
我握緊她的手,聲音放得更輕:
“彆哭了。以後……我讓你每天都高高興興的。”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就那一眼,我心裡那點澀,忽然就散了,值了,讓她慢慢忘,慢慢來。
反正——日子還長
我站起身,拉起她的手:“來,合巹酒還冇喝呢。”
桌上擺著合巹酒,兩隻小小的酒杯,用紅繩係在一起。我拿起一隻,遞給她一隻。
她的手還在抖。
我的手也抖。
兩臂相交,我看著她,她看著我,然後,一起仰頭喝下。
酒入喉,辣辣的。
“這是什麼酒……好辣……”
她咳了一聲,臉騰地紅了。
話冇說完,她眼神就有些渙散了。身子晃了晃,往旁邊一歪。
我嚇了一跳,趕緊扶住她。
她靠在我懷裡,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嘟囔著什麼,含含糊糊的,聽不清。
醉了。
一杯就醉了。
我低頭看她,紅燭的光映在她臉上,染著淡淡的紅。睫毛還濕著,一顫一顫的,像雨後的蝴蝶翅膀。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輕輕的,帶著淡淡的酒氣。
我忍不住笑了。
酒量這麼淺,往後可怎麼辦。
宮女們悄悄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闔上。
屋裡隻剩下我們兩個。
紅燭靜靜地燃著,燭淚一滴滴落下,凝在燭台上。夜風吹動窗紗,送來隱隱的花香。
我抱著她,坐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輕輕吻了吻她的眉心,她動了動,往我懷裡縮了縮,她的身子軟軟的,溫溫的。
簾帳落下。
紅燭的光透過帳子,朦朦朧朧的。
她的髮絲散在枕上,黑黑的,亮亮的。眼睛閉著,睫毛偶爾顫一顫,像在做夢。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我支著頭,看了她很久很久。
我的年年。
我的太子妃。
從此以後,她是我的了。
日日夜夜,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