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能言善辯,慣會講話,可以用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把人騙了還幫他數錢的。
隻是麵對萬樺,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想說話。
萬樺煮了一碗餛飩麵。
方既白沒有胃口,本不想吃。
“你二哥說過,你打小就喜歡吃蝦米餡的餛飩麵,嚐嚐。”萬樺看著小叔子,目光中竟是帶了幾分祈求。
方既白隻覺得心頭堵得厲害,他沉默的拿起筷子,沉默的吃著。
萬樺又慌裏慌張的取了醋。
方既白接過,咕咚咕咚倒了好些醋。
“你二哥說的沒錯,你果然喜吃醋的。”萬樺高興說道。
看到方既白將一碗餛飩麵都吃完了,連湯汁都喝光了,萬樺的眼眸中散發出亮光。
“四弟,你不是警察嗎?”萬樺看著方既白身上的軍裝,問道。
“我現在在中央陸軍軍官學校上學,是委員長特批的警察補充班。”方既白說道。
“不好。”萬樺搖搖頭。
“嗯?”
“大哥為國捐軀了,懷城也……”萬樺說著,頓了頓,“四弟,你不能有事。”
方既白注意到萬樺放在桌子上的手都在顫抖,嘴唇也在顫抖。
“不會有事的,我還是警察。”他說道。
“對,對,警察好,警察好。”萬樺鬆了一口氣,說道。
她看著方既白,“懷城迴來了,一家團聚就好了。”
“有紙筆嗎?”方既白沉默了好一會,忽而問道。
“有有有。”萬樺忙不迭說道,找了紙筆過來。
“若是再有人來騷擾,你拿了這封信去將軍廟派出所,直接找蔣聞道所長。”方既白將手書放在桌子上,說道,“時候不早了,我也該迴黃浦路了。”
“好。”萬樺手中捏著手書,捏的緊緊的,起身相送。
“四弟。”站在門口,看著即將遠去的背影,萬樺突然喊道。
方既白停下腳步。
“餛飩麵好吃嗎?”萬樺滿眼期待問道,“若是不好,我下次改進。”
方既白的身形頓了頓。
“好吃!”他的嗓音有些嘶啞。
看著方既白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萬樺關門上閂。
屋子裏傳來了壓抑的嗚咽聲,聽得人頭皮發麻。
她坐在地上,背靠著房門,捏著手書,淚如雨下,“懷城啊,四弟來看我了,他說喜歡吃我做的餛飩麵呢……”
“懷城啊,你在哪呢?”
“我在等你啊!”
……
巷子的一個角落裏,方既白伸手揩拭了紅紅的眼角。
他的心中是那麽的難受。
他本想開口勸說萬樺,勸她麵對現實,二哥已經在長城抗戰殉國了,勸她放下這段感情,勸她尋找新的幸福。
這話終究還是沒有能說出口。
他看得出來這個女人對二哥的感情至深,二哥還活著,這已經成為支撐萬樺姐活下去的希望了。
她在等二哥,希望還在,萬樺姐就還活著,是活生生的人。
希望不在了,人也便是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了。
思言書館在坊橋,坊橋隔壁就是估衣巷。
方既白警惕的注意周遭,確認沒有可疑人員跟蹤後,他在估衣巷十一號門口停下,看了一眼門鎖,鎖體上有一道淺淺的紅漆。
用這道鎖鎖門,則說明一切安全。
方既白從身上摸出鑰匙開門。
這裏是他在南京城內為自己和盧修設定的安全屋。
而正因為思言書館在附近,這給了他在附近出現的合理理由,所以他才會選擇在此地設定安全屋。
許大彪窗戶被砸,這是盧修發出的訊號。
若是沒有此訊號,他則不必來估衣巷。
方既白在蓄了半滿水的水缸裏摸索,很快取出了用牛皮紙包裹的濕漉漉的蠟丸。
從蠟丸裏取出了盧修留下的密信。
方既白看完密信,皺眉思索。
‘餌鉤’確實是被敵人咬下了,隻是實際情況與他此前所猜測的還是有些許出入的。
按照他此前所設想,鄒德本被敵人誤認為‘大聖’抓捕。
鄒德本自然不是‘大聖’,敵人對鄒德本逮捕審訊後,最終會發現這一點的。
但是,這個甄別是需要一個過程的。
按照他此前的預估,短則兩三天,長則無法估量。
這並非說鄒德本遭遇刑訊能挺過兩三天,即便是鄒德本被抓後很快就什麽都交代,大喊冤枉,敵人需要證實鄒德本的口供,這個印證過程也是需要時間的。
而現在的意外情況則是,鄒德本被抓當天很快就被放迴來了。
若非他命令盧修暗中盯著鄒德本,甚至都不太可能發現鄒德本‘消失’這短短兩三個小時。
這就有意思了。
這是敵人逮捕鄒德本後,立刻就發現這是陷阱,旋即放人了,然後還在抱著他們抓人沒有被發現的幻想?
方既白無法確定。
現在,他可以確定敵人咬了‘餌鉤’了,進而可以確定‘山貓’有問題。
但是,這個‘餌鉤’本身反而引起了方既白更多的興趣了。
方既白苦笑一聲,‘唐僧’同誌這是給自己留下了一個看不透又不好去觸控的謎團啊。
暫且拋下這個謎團,方既白陷入了更大的苦惱之中。
通過他預設的這個預警裝置,他自己是可以確信‘山貓’有問題的。
但是,站在組織上所要求的嚴謹客觀的角度來說,他實際上並未掌握任何實際而直接的證據來指證‘山貓’的。
方既白仔細思考,他明白自己隻有一個最合理的選擇:
想辦法和傅厚崗六十六號的紅黨駐南京辦事處秘密接觸。
向組織上當麵匯報自己與‘山貓’的接頭事實,以及自己因何對‘山貓’產生懷疑,還有自己隨後針對此懷疑設下的試探餌鉤及其反饋結果。
剩下的就是交給組織上去甄別‘山貓’了。
隻是,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傅厚崗六十六號這個特殊選址,以及此地必然為黨務調查處二十四小時監視的所在,他想要安全秘密的與傅厚崗六十六號辦事處接觸,幾乎可以用難如登天來形容。
更別提他的時間非常倉促,如果今天想不到如何接觸傅厚崗六十六號,那下次正當理由離校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驀然,方既白心中一動,他有了一個還不算成熟的想法。
再三思量後,他覺得未嚐不可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