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正坐在椅子上,腰桿筆直。
看到有人進來,他先是微微錯愕,然後刷的一聲起立,立正,向對方敬禮,“長官好!”
“我可不是什麽長官。”戴沛霖擺了擺手,“你認錯了。”
“長官說笑了。”方既白說道,“龍象有勢,貴人在氣,在下雖眼拙愚笨,幸而識得非凡之人。”
“能說出這番話的,可不是愚笨眼拙之人了。”戴沛霖搖頭失笑,他拉開椅子,一屁股坐在了方既白的對麵。
看著一身軍裝、英武不凡的方既白方纔沒有殷勤的來幫自己拉開椅子,戴沛霖非但沒有生氣,反而微微頷首。
“坐。”戴沛霖壓了壓手。
“是!”方既白沒有絲毫的猶豫,當即落座,雙手置於膝蓋,目視前方。
“我就是戴沛霖。”戴沛霖說道。
“戴長官好!”方既白霍然起身,再度向戴沛霖敬禮。
在此人進來之時,他的心中就隱隱有所猜測,果然,此人正是戴沛霖,力行社特務處處長戴沛霖。
“坐下說話。”戴沛霖打量了方既白一眼,點了點頭,壓了壓手。
“是!”方既白當即坐下。
“我聽東方旭說,你來到徐府巷,可是緊張的連話都不利索了。”戴沛霖微微一笑,“我看現在很可以嘛,看來我戴沛霖也並非那麽駭人的嘛。”
“報告戴長官。”方既白起身。
“坐下迴話,不必拘束。”戴沛霖眼眸中閃爍著欣賞之色,口中卻是說道。
他素來以自己是黃埔出身而得意驕傲,因而下屬中若有軍人素養過人者,他必另眼相看。
“迴戴長官話,緊張是有的,現在不過是強自鎮定。”方既白說道,“況且,在下一直在給自己打氣……”
“噢?”戴沛霖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打氣?怎麽講?”
“在下先是略有寸功,此番在下關碼頭又僥幸幫了東方秘書一點小忙,想來因為這些,戴長官乃明理之人必然不會為難,想通了這些自然心中的緊張得到了一些緩解。”
“不必拍我馬屁,怕我罵我之人猶如過江之鯽,誇我明理的可是罕見。”戴沛霖沉聲道,他指了指方既白,“且不說你口中的‘略有寸功’,就說下關碼頭,你可是救了東方旭那個笨蛋的命,這是救命之恩,可不是什麽一點點小忙。”
說著,他麵色一沉,“有什麽說什麽,年紀輕輕說話那般圓滑。”
戴沛霖看著方既白,神色嚴肅說道,“你平時怎麽說話,現在就如何說話。”
“是,戴長官!”方既白立刻大聲道,“沒錯,就是救命之恩,如果不是我兩次出手,東方那個黛比已經涼透了!”
饒是以戴沛霖之城府,他聽聞此金陵雅言出自方既白之口,也是驚呆了,他指著方既白,似是要說什麽,最終卻是搖頭笑了,“罷了,罷了,是我讓你一如平時的。”
方既白方纔那話也是脫口而出,顯然此時也意識到不妥當了,盡管坐姿依然筆挺,但是,那神色間可見無法掩飾的尷尬,訥訥不敢言。
……
“呂城警局抓捕日本間諜,起獲敵人電台。”戴沛霖語速不快不慢,目光銳利,仿若可以直接撕破人的心理防線,“此案最大功勞在你吧。”
“是。”方既白點點頭,他沒有否認。
“首都警察廳的報告可並非這麽寫的。”戴沛霖說道。
“戴長官當麵,不敢隱瞞。”方既白表情認真說道。
“說說吧,到底是個什麽情況。”戴沛霖看了方既白一眼,說道。
“是。”方既白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思索了約莫十幾秒鍾後,才繼續說道,“能夠發現此日本間諜,說來也是運氣,源自在下從鄰居少年那裏聽得隻言片語。”
戴沛霖安靜聆聽方既白的講述,他的麵色始終是平靜的,中間也並沒有打斷方既白講述展開提問的情況。
“報告戴長官,情況就是這樣子的。”方既白朗聲道。
“鄰家少年隨口一言,聽得你耳中,竟能偵破此日諜大案。”戴沛霖看著方既白,他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之色,“你說這是運氣,不不不,運氣從來不會青睞無知愚蠢之輩。”
“此乃你的能力使然。”他微笑說道,“我在黃埔的一位老同學曾經說過一句話,運氣最是趨炎附勢,永遠隻會追隨有才成功之輩。”
“戴長官謬讚了。”方既白說道,隻是,口中說著‘謬讚’,他那眉眼中的喜氣卻是幾乎要溢位那張臉了。
戴沛霖也是笑了,這個方啟明端地還是年輕意氣,沉不住氣,經不得誇。
也是了,若是這方啟明以二十一之齡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他這邊反而要疑心了。
“陳修齊來南京,也是你的主意?”戴沛霖忽而問道。
“是。”
“為何?”
“陳修齊在丹陽警局鬱鬱不得誌,他要出人頭地,隻有跳出丹陽。”方既白說道,“我與陳修齊乃遠親,更是從小一起玩到大,素來交好。”
“為何鬱鬱不得誌?”戴沛霖冷哼一聲,“丹陽警局為何不針對其他人,為何隻他陳修齊鬱鬱不得誌。”
“陳修齊有一個族叔,此人叫陳鵬舉,曾任紅黨丹陽縣委委員、支部書記。”方既白說道,“雖然陳鵬舉後來伏法了,但是,陳家畢竟出了紅黨,陳修齊自然也受到了牽連。”
戴沛霖的目光直視方既白,聽到方既白口稱‘紅黨’而並非‘紅匪’的時候,他的目光更加銳利了,而聽到方既白對於陳鵬舉之死用了‘伏法’這個詞的時候,他的目光隨之緩和。
……
“陳修齊因陳家出了陳鵬舉這等人,深以為恥,一直很努力工作,希望能夠一展所能,為黨國立功,洗刷陳鵬舉給陳家帶來的恥辱……”方既白說道。
“陳鵬舉是陳鵬舉,陳修齊是陳修齊,黨國不是前清,從不搞什麽株連,丹陽警局的初衷是謹慎考量,不過難免矯枉過正了。”戴沛霖看著方既白,忽而微笑著,溫和說道,“對於紅黨,你瞭解多少?說說你對紅黨的那些思想、言論的看法和見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