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兩個時空------------------------------------------,對地上那個披著巡警外套、指尖仍輕觸蠟像、無聲顫抖的背影,投去最後深深的一瞥。那目光複雜,有關切,有哀傷,也有一種完成托付後的釋然與對生命脆弱的無奈。,她轉身,走向門口。墨黑如瀑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在腰際輕輕盪開一道沉默而決絕的弧線,髮帶順著柔順的髮絲鬆開滑落在空中,飄揚起來、落在地麵上,她冇有回頭。,拾起了那根還帶著一絲她發間冷香的墨綠色綢帶。指尖傳來絲綢細膩冰涼的觸感。他抬頭想喚住她,卻隻見那道象牙白色的纖細身影已穿過門廊,融入外麵走廊昏黃的光暈中,腳步聲輕而迅速,轉眼便遠了,消失了。,站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置。最終,他隻是默默地將它摺好,放進了自己大衣內側的口袋。地下室裡,瑪莎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嗚咽聲,還在石壁間低迴。而那尊蠟像,依舊靜靜地“望”著這一切,目光穿過生與死,溫柔而哀傷。,倫敦傍晚灰藍色、飽含濕氣的濃霧立刻從四麵八方包裹上來,帶著刺骨的、鑽進骨髓的濕寒。冷氣瞬間滲進單薄的象牙白絲綢旗袍,她控製不住地輕輕咳了兩聲,聲音壓抑在喉嚨裡。她拉緊了肩上那條白色柔軟的羊絨披肩,指尖冰涼。。車伕是個麵色紅潤、看起來話很多的老倫敦,他看著她的穿著打扮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接過她手中輕巧的藤箱時,忍不住好奇地搭訕:“小姐,回貝克街?嘿,我剛剛等著的時候,聽裡頭出來的人嘀咕,說破了樁邪乎的案子?好像來了個了不得的人物幫忙?是不是您呐?”,車廂裡並不比外麵暖和多少。她靠在冰涼的車廂壁上,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不是破案。”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街道上轆轆的車輪聲、馬蹄聲和遠處的市囂碾碎,“隻是……幫不會說話又迷失回家方向的人,開口說了句話指了個回家路的而已。”,不再打擾,甩了個響鞭。伴隨著噠噠噠的馬蹄聲馬車緩緩啟動,駛入貝克街方向愈加深濃的、牛奶般的霧靄中,很快便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和漸行漸遠的、規律的馬蹄聲,最終徹底被倫敦夜晚的聲浪與迷霧吞冇。---。鑰匙在黃銅鎖孔裡轉動,發出輕微卻清晰的“哢噠”一聲。,被放得格外響亮,像一枚石子投入深井,迴盪出滿室無人應答的空茫。,才推門進去。、複雜的氣味溫柔地擁抱而來——她改良的水暖係統帶來的恒定暖意,鬆節油乾淨凜冽的氣息,熟宣紙的草木清香,陳年墨錠的沉鬱墨香,還有今晨泡過後未及倒掉、雪後鬆林冷冽的香氣、已然冷透的桂花茶,在空氣裡殘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清甜的尾調,像記憶最後溫暖的觸鬚。。箱子落在門廳換鞋凳旁時,發出輕的“咚”聲。
家裡整潔得一絲不苟,卻也空空蕩蕩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右手邊,那麵占據整堵南牆的通天書牆在昏暗中沉默矗立,書籍的背脊在陰影裡連成一片沉靜的深海;正前方開放式畫室中央,那巨大的實木畫桌上,幾張尚未完成的委托肖像偎在牆角,在昏暗中輪廓模糊,彷彿在寂靜中相互依偎,試圖抵抗消弭這片無人共享的靜謐和孤獨;更遠處,北側茶室的小圓桌輪廓模糊,桌上那套她親手燒製的青瓷茶具反射著窗外透進的、街燈稀釋後的微光。
這裡,表麵上是“楠歌肖像館”,一位技藝精湛、收費不菲的肖像畫師體麵的工作室。暗裡,是她一個人的、沉默的戰場,是她與這個陌生時代、與那些再也無法開口的亡魂,唯一能夠對話的密室。
拖著彷彿灌了鉛的腿,穿過書牆與畫室之間的走道。經過工作台時,指尖掠過散落其上的顱骨角度測量筆記、炭筆速寫的人像草圖、幾本翻開的、涉及解剖學與人類學的厚重典籍。紙張邊緣劃過麵板,帶著白日未散的專注餘溫。她冇有停留,徑直走向南側那扇昂貴的平板玻璃窗。
她想換一換室內沉鬱的空氣。指尖推開那扇昂貴的平板玻璃窗一條窄縫——
“咳咳——!”
冰冷刺骨、飽含著濃重煤煙顆粒、馬糞腥臊以及泰晤士河水特有腐臭的夜空氣,如同蓄謀已久的惡意,猛地襲擊了她的麵門。她腳下一個趔趄,慌忙後退,瓷白的臉頰瞬間泛上被激出的淺紅,琥珀色的眼睛裡也嗆出了一層生理性的水光。
本想換一下室內渾濁的氣味,但很可惜她被這惡意滿滿的空氣襲擊了!!
“維多利亞時代的‘清新空氣’……”她一邊手忙腳亂地關窗,一邊用吳語軟軟地、帶著鼻音低聲咕噥了一句隻有自己能懂的吐槽,“領教了。”
關緊窗,指尖無意間撫過身上旗袍光滑冰涼的絲綢麵料。這料子,是按記憶裡的樣子,在這邊能找到的最好的絲綢店定製的。剪裁也是自己畫的圖。前世母親總說,衣冠傳承的不隻是美,更是“禮”與“魂”。她穿這身去蘇格蘭場,並非刻意驚世駭俗,隻是……這是她的一部分,是她與故土、與過往記憶之間,一道溫柔而固執的連線。它讓她在異鄉的濃霧與偏見中,依然能挺直脊背,記得自己從何處來。至於旁人怎麼看?她微微抿唇——那不重要。
順手拉攏米白色的亞麻窗簾,將那糟糕透頂的外部世界隔絕在外,轉過身時,她的目光掠過窗簾旁——那裡,靠牆立著的三腳畫架上,繃著一幅未完成的貴族少女肖像。少女微笑的嘴角還差最後幾筆釉彩,此刻在昏暗中,那未完成的笑容顯得有些寂寥。
長出一口氣慢慢走到書桌旁,點亮了那盞造型優雅、天鵝頸項彎曲的煤油檯燈。
溫暖昏黃的光暈如潮水般鋪開,驅散了角落的陰影。光線漫過桌麵上攤開的、涉及解剖學與人類學的厚重典籍,照亮了頁邊她細密的批註;然後爬上牆壁,映亮了釘在那裡的一排炭筆速寫——都是街角捕捉的麵孔,瞬間的神態,凝固的生命切片。最後,光停在她臉上,照亮了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憊。可也僅此而已,這溫暖的光照不進她那內心深處的那片海。
伸手拉開抽屜,摸出一個扁圓的琺琅小盒,開啟,取出一截比小指還細的線香,就著燈火點燃。
清冽醇厚的檀香氣嫋嫋升起,絲絲縷縷,淡白色的煙霧在空中緩慢盤旋、纏繞。她的眼睛透過朦朧的煙霧,好像有些放空,又彷彿想從那變幻不定的形狀裡,尋找方向和歸途。
隱約間,她的眼前又浮現出瑪莎·威爾遜夫人那瞬間灰敗下去的臉色、瞬間全白的頭髮、嘶啞崩潰的嚎哭、還有那雙顫抖伸向輕輕蠟像方向、想輕輕撫摸卻又害怕什麼、指甲劈裂的手……突然無比清晰地撞回腦海。緊接著,是另一張模糊卻溫柔的臉——前世父母接到她病危通知時,強作鎮定卻瞬間坍塌的眼神。然後,又是今生記憶裡,家門被官兵一腳踢開抄家……大火……父親被抓著喊冤入獄……父母死亡……叔叔沈明遠帶她在商船甲板上,指著霧中倫敦的輪廓對她說“楠歌,彆怕,叔叔在這兒”時,那被海風吹得粗糙卻堅定的側臉……
前世父母失去了她。今生她失去了父母,又失去了在這冰冷世間最後一位血親與倚靠。
瑪莎夫人那聲“我的艾米麗啊……”,喊碎的何止是她的心還有她的呀!爸爸…媽媽…叔叔…
不知何時一滴溫熱的淚,毫無預兆地順著的臉頰滑落,悄無聲息地砸在光潔的桌麵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小點。
感覺到臉頰上的濕潤,指尖緩慢、極輕地拂過臉頰,將那點濕意擦去,沈楠歌低頭垂眸怔愣地看著指間的濕意。然後把手放下,閉上雙眸微微仰頭,深吸了一口檀香寧靜的氣息,將那驟然翻湧、幾乎令心臟窒息的酸楚,緩緩地、用力地壓迴心底。
前途光明看不見,道路曲折走不完啊!
但再難,總得走。
將燃著的線香插入小巧的熏香爐中,她手指靈巧地撥動書桌側麵一個隱秘的卡扣。機關發出輕微的“哢噠”聲,一個暗格彈出,裡麵躺著一本皮質封麵已磨損的厚重筆記本。
攤開的紙頁上,是密密麻麻的、隻有她能完全解讀的密語——拚音縮寫、英文單詞、簡單符號和偶爾幾個關鍵漢字,雜亂卻有序地編織在一起。這是她兩段人生、兩個時空之間,唯一安全而沉默的橋梁。
她拿起一支鵝毛筆蘸了蘸墨水,筆尖在燈下凝著一星微光。懸在嶄新的一頁上,頓了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