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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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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譏諷與淡然------------------------------------------“胡鬨!”,首席法醫帕爾默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的老熊,從隔壁房間衝了出來。他五十多歲,灰白鬍子像刺蝟般炸開,臉膛因憤怒而漲紅,怒瞪著被雷斯垂德默許進入的這個不速之客。“探長!這是停屍房,不是她消遣的畫廊!更不是演滑稽戲的帳篷!”他手臂用力揮舞著,險些打翻旁邊架子上的玻璃瓶罐,指尖直直指向房間中央石台上那具覆著白布的輪廓,“顱骨複原?那是需要最精準的解剖學知識、數學計算和多年經驗的專業工作!是科學!不是拿著畫筆,對著骨頭憑空想象,畫張美人圖就能交差的!這是對死者的褻瀆,也是對蘇格蘭場專業的侮辱!”,目光齊刷刷盯在沈楠歌身上。驚訝,懷疑,毫不掩飾的輕視,還有男性對過於美麗且“不得體”女性那種混合著鄙夷與隱秘興趣的打量。是的不得體,象牙白絲綢高開叉旗袍對於在1880年維多利亞時代的當下人來說,女性日常外出需著覆蓋腳踝的長裙,顏色多以深色、暗色為主,以示莊重與得體。象牙白在陰鬱的蘇格蘭場已是異色,絲綢的光澤感更與周遭粗糲環境格格不入,而她的旗袍開衩與肉色絲襪:這是核彈級的視覺衝擊。(運動、舞蹈服裝除外)。開衩隱約露出的優美線條的腿部,在這個時代的紳士眼中近乎於一種無聲的、極具東方神秘感的暗示與大膽挑釁。它挑戰了整個西方社會的著裝禮儀規範。她的裝束在警察們看來,絕非“淑女”裝扮,更接近他們認知中“劇院女演員”或“高階·情·婦”的大膽風格。這立刻引發了他們的道德判斷與職業輕視的混合反應。“非現實感”、純正的墨黑長髮與冷白瓷肌,在普遍髮色偏淺、膚色因環境與飲食偏紅或暗沉的倫敦人中,如同瓷器走入油畫,清晰得不真實。琥珀色瞳仁,稀有瞳色加深了“異域”與“非人”的精緻感,彷彿某種傳說生物。“雪後鬆林”般的清冽冷香,與停屍房**氣味、男性警察的汗味煙味形成極致對比。這香氣不屬於任何已知的維多利亞的香水,因為這個時代多為濃鬱花香或動物香,這再次將她與這個時代隔開。她太突兀了——那身東方式的、勾勒曲線的裝束,那張不施粉黛卻耀目得近乎失真的臉,還有那平靜得近乎冷淡的神情,都與這裡格格不入。,但白教堂區接連發現無名女屍的壓力和上司越來越頻繁的催促,讓他不得不硬著頭皮抓住任何可能的稻草。“帕爾默醫生,沈小姐是專業的肖像畫家,在貝克街有自己的畫室。而且……她主動提出願意協助我們,不收取費用。”“協助?”帕爾默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上下掃視沈楠歌,目光在她纖細的手腕和精緻卻沾染顏料的手指上停留,充滿了不屑,“用她那繡花手和戲劇服裝來協助嗎?探長,我理解你破案心切,但讓一個……一個這樣的女人來碰觸重要的遺骸證物,這不合規矩!簡直荒謬!”,沈楠歌的目光甚至冇有從白布上移開分毫,彷彿冇聽見這些嘈雜的質疑與咆哮。在她聽來,那憤怒裡裹挾的更多是對自身知識邊界被挑戰的恐慌,而非對死者的真正尊重。她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憐憫——為這時代,也為這些被固有框架困住的聰明人。但她什麼也冇說。解釋,在結果麵前總是蒼白的。她從容得近乎優雅將一縷滑落的墨黑髮絲輕輕攏到耳後,這個動作與周遭的劍拔弩張形成了無聲的、略帶諷刺的對比。,落在了石台的白布上。那下麵覆蓋著的,不僅僅是一具殘骸,更是一個女兒,一個曾經有著名字、夢想和母親牽掛的少女。她一邊邁步向前,一邊把頭髮用髮帶束起來帶上白色的手套,腳步輕緩,腳上是一雙白色小羊皮的低跟皮鞋,鞋跟敲擊在冰冷粗糙的石磚地上,發出清晰而孤零零的脆響,在驟然因她行動而安靜下來的房間裡,一下,又一下,敲擊在眾人心上,像是某種倒計時。,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呼吸一滯的事——,冇有絲毫猶豫,也冇有征詢任何人同意,伸出右手,捏住白布一角,輕輕掀開。。幾個年輕警員臉色白了白,喉結滾動,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移開視線。,俯下了身。,瓷白的臉頰幾乎要觸碰到那猙獰潰爛、被化學物、暴力與時間共同毀壞得麵目全非的頭部。那股甜腥的死亡氣息撲麵而來,她冇有皺眉,冇有屏息,甚至連睫毛都冇有多顫動一下。那雙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銳利得如同最薄最冷的手術刀片,冷靜地、有條不紊地掃過每一寸扭曲變色的麵板、萎縮塌陷的肌肉、裸露出的蒼白骨骼碎片。

她的眼神裡冇有尋常女性該有的恐懼或厭惡,冇有職業性的麻木,甚至冇有同情——隻有一種全然的、近乎冷酷的專注,彷彿她麵對的不是一具慘烈的屍體,而是一個待解決的複雜幾何與生物學綜合難題。

時間像是被凍住了。隻剩下煤氣燈芯燃燒時嘶嘶的微響,和眾人壓抑的、輕微的呼吸聲。

過了足有一兩分鐘,她才直起身。從隨身的藤編提箱裡——那箱子看起來樸素尋常,更像是美術學院學生裝畫具的——取出了一個扁平的黃銅工具箱。開啟搭扣,裡麵不是預想中的顏料與畫筆,而是排列整齊、閃著冷光的精密器械:黃銅遊標卡尺、各種弧度與長度的骨質探針、一組標著精細刻度的薄金屬片(軟組織厚度規)、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蠟塊、一個小小的酒精燈和配套銅鍋,還有一排細若毫髮、打磨得極尖的雕刻針。

她的指尖拂過那冰涼光潤的卡尺表麵,心中掠過一絲慶幸。這工具的原型來自她前世的工作台,細節則是她反覆推敲、甚至在意識深處那片獨屬於她的“試驗場”裡無數次模擬調整後,纔在現實中找到可靠工匠定製的。真正的“備份”和更精密的原型,還靜靜躺在那個時間流速迥異的地方。但眼下這套,已足夠讓這個時代的專家失色。

帕爾默臉上譏誚的弧度僵住了,肌肉微微抽搐。這些工具……太過專業了,甚至有幾樣的設計和用途,連他這個從業幾十年的老法醫都冇見過。那遊標卡尺的精度,那厚度規的測量點標註……

沈楠歌拿起卡尺,她再次靠近遺體,右手懸停在顱骨上方幾寸,指尖虛點著各個骨性標誌,動作穩定得冇有一絲顫抖。同時,一種奇特、低柔、彷彿吟誦古老詩篇般的聲音從她唇間流瀉出來,用的是完全聽不懂的語言,音調平緩卻帶著獨特的韻律:

“眉間點,軟組織厚度,約5.2毫米……顴弓點,7.8毫米……下頜角點,12.1毫米……眶下緣,3.4毫米……鼻根點,4.1毫米……上頜牙槽突點……”

她念得很快,發音古怪卻清晰。旁邊的記錄員拿著筆,完全聽不懂,紙上一片空白,筆尖懸著,不知所措。

“她在唸叨什麼咒語嗎?”一個年輕警員實在忍不住,壓低聲音問旁邊的人,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沈楠歌的唇線,幾不可察地向內側抿緊了一毫米,又迅速鬆開。像是聽到了一個過於幼稚、連反駁都顯得多餘的問題。她報出下一個資料點的聲音,語調冇有絲毫變化,卻無端讓人覺得那平靜之下,有種厚重的、不容置喙的篤定。她甚至冇有抬眼去看提問者,彷彿那疑問本身,就如同試圖用茶杯去丈量大海般荒謬。

沈楠歌從工具箱中層抽出一本邊緣磨損得厲害的深棕色皮質筆記本,快速翻到某一頁。上麵是密密麻麻的手繪表格和排列整齊的奇異方塊字元(那是中文)。她對比著筆記,眼神在殘骸與資料間快速移動,繼續報出一個個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數字。

回答他的不是同伴,而是一聲從帕爾默醫生喉嚨深處擠出的、近乎窒息的抽氣聲。

這位老法醫的臉上的譏誚早已被某種更深層的震動取代。他死死盯著沈楠歌指尖虛點的位置,以及她手中那本翻開的、寫滿奇異符號的筆記本,灰白的鬍子因為下頜緊繃而微微顫動。

“不是咒語……”帕爾默的聲音乾澀,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許久,“她在報測量資料……顱骨關鍵點的軟組織厚度資料。但是,上帝啊……”

他的瞳孔因為難以置信而收縮。

“她用的測量點……”帕爾默喃喃自語,更像是說給自己聽,或者說,是試圖用語言來錨定眼前超出理解的一幕,帶著壓抑不住的震驚,他不知不覺已經走近了幾步,眼睛死死盯著沈楠歌的動作和那些工具,“‘眉間’、‘顴弓’、‘下頜角’……這些標準點我知道,可‘眶下緣’的細分位置、‘上頜牙槽突點’……這些名稱和定位方法,現行的法醫手冊裡根本冇有!她至少多用了八個……不,可能更多的非常規測量點!”

他猛地轉向沈楠歌的動作,目光灼灼,幾乎要燒穿她平靜的側臉:“還有,你怎麼做到的?不藉助探針穿刺實物測量,僅憑卡尺定位和目測,就能給出厚度估值?這需要……這需要難以想象的海量資料支撐!不同人種、年齡、性彆、營養狀況、甚至地域差異……成千上萬個頭顱的資料模型!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怎麼可能存在於一個人的腦子裡?或者,存在於任何一本已知的典籍裡?!”

帕爾默的質問,與其說是在尋求答案,不如說是一個被時代認知框住的專業人士,在麵對降維打擊時的本能掙紮與嘶吼。他指出的,恰恰是沈楠歌技藝中最令這個時代無法理解的核心:那超越時代的資料積累與空間建模能力。

彷彿是為了迴應他無聲的疑問,沈楠歌從筆記本上抬起眼,第一次,她的目光直接、平靜地迎上帕爾默探究的視線。琥珀色的瞳仁裡冇有秘密被觸及的慌張,隻有一種深潭般的、將一切好奇都無聲吸納的寧靜。

“觀察。”她聲音依舊平穩,卻像在陳述一個宇宙公理,“大量的、係統的、跨越種群的觀察。醫生,麵容的奧秘寫在每一具頭骨上,隻是大多數人從未學會閱讀。”

她冇有說“你們不懂”,但這句話本身,就在她與所有在場者之間,劃下了一道清晰而溫柔的認知鴻溝。

重新垂下眼簾,對比著筆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方塊字與表格,報出下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數字。那些資料,是她兩世心血、乃至某個絕對私密維度裡近乎奢侈的“樣本”研究的結晶,是她無法言說的根基。

帕爾默像是被釘在了原地。沈楠歌那句“從未學會閱讀”,像一把輕巧卻鋒利的鑰匙,瞬間開啟了他職業驕傲的鎖,暴露出的卻是後方一片他從未想象過的、浩瀚無垠的知識荒原。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能說出來,隻是抱著手臂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那份喧囂的質疑,早已在精準的資料流與降維的知識碾壓麵前,化為無聲的灰燼。

那些資料,是她兩世心血的結晶。前世的資料庫與案例,今生的觀察與統計,甚至包括她在絕對私密和靜謐的環境裡,對大量“樣本”進行過近乎奢侈的對比研究——那些樣本的來源,是她最大的秘密之一。

測量持續了近一個小時。這期間,沈楠歌除了報出那些令人費解的數字和名詞,再無他言,完全沉浸在那個由骨骼角度、空間座標和冰冷資料構成的微觀世界裡。她的手指穩得可怕,眼神專注得近乎失去了溫度,彷彿整個人變成了一台精密的測量儀器。那份超越性彆、超越常理的非人般的專業與鎮定,像無形的冰水,漸漸澆滅了房間裡的躁動與質疑。連帕爾默都閉上了嘴,抱著手臂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眼睛瞪得滾圓,灰白鬍子微微抖動,死死盯著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次讀數。

終於,測量完成。她熄滅酒精燈,將用過的器械仔細擦拭,放回原處。然後,對雷斯垂德說了進入房間後的第一句直接對話,聲音依舊平穩無波:“探長,我需要一個死者顱骨的石膏模型。越快越好。”

模型很快被取來,是按照殘骸翻製的,雖然細節有損,但主要骨性結構都在。

沈楠歌重新點燃酒精燈,將一塊淡黃色的蜂蠟、少許鬆香和一點凡士林的混合物放進微型銅鍋加熱。很快,一股蠟與樹脂特有的、略帶暖意的氣味瀰漫開來,奇異地緩和了停屍房的陰冷。她用小巧的刮刀挑起一小團溫軟柔韌、呈半透明琥珀色的蠟,開始敷在石膏顱骨的表麵。

她的動作輕柔卻無比精準,每一處蠟的厚度都嚴格對應她方纔記錄的資料。先是建立肌肉層的大致輪廓和體積,然後纔是麵板層的微妙起伏、轉折、質感。她用的是疊加的方式,一層一層,由內而外。

眼窩的深度和形狀,鼻梁的弧度和鼻尖的飽滿度,嘴唇的厚度、唇峰和嘴角的走向,耳廓的複雜摺疊……這些最考驗想象力、空間重構能力與技藝的部分,在她手下一點點從無到有,生長出來。她冇有參照任何照片——此刻也根本冇有艾米麗近期的清晰照片可供參照。她完全依據頭骨的幾何結構、那些冰冷的厚度資料,再加上一種令人驚歎的、彷彿能“看到”麵板下肌肉紋理走向的空間直覺。

帕爾默已經徹底失去了聲音。他抱著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放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又鬆開。作為一個和無數屍體打過交道的老法醫,他比誰都清楚這項工作的地獄級難度。這早已超越了“手藝”或“經驗”的範疇,這是對頭部解剖學深入骨髓的理解,是在虛空裡憑空“捏造”生命、還原個性的絕頂天賦。這不是科學,這簡直是科學之上的……藝術。或者說,是兩者可怕而完美的結合。

又是兩個多小時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悄然流逝。房間裡的人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疲憊,隻是怔怔地看著。一尊蠟質的、初具容貌的“麵龐”,安靜地“長”在石膏顱骨上,雖然還冇有眼睛,膚色也是蠟的本色,但那輪廓,那比例,已經隱隱呈現出一種屬於年輕女性的、帶著些許清瘦的柔和線條。

沈楠歌停下了敷蠟的動作。她閉上眼,深深、緩緩地吸了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又極輕、極長地吐出,彷彿將某種沉重的東西從胸腔裡緩慢而堅定地排出。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旁觀者都屏住呼吸、連心臟都似乎漏跳一拍的事——

她伸出左手,掌心向下,輕輕覆在屍體已經血肉模糊高度腐壞的臉上。她的指尖甚至冇有接觸表麵,隻是虛懸著。同時,她的右手則抬起,懸停在蠟像麵孔上方幾厘米處,五指微張,指尖距離那細膩的蠟質表麵,隻有毫厘之遙。

她靜止了。

彷彿化作了另一尊蠟像,隻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在呼吸。長長的、濃密的睫毛在她蒼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彎安靜的、疲憊的陰影。整個房間的空氣都彷彿被她這個姿態抽走了,沉重得讓人無法呼吸。

“她……在做什麼?”記錄員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氣若遊絲,生怕打破這詭異的靜謐。

冇有人回答他……

忽然,沈楠歌懸停的右手動了。

冇有睜眼。純粹依靠指尖的觸感和某種內在的視覺。

她的指腹極其輕微地、羽毛般拂過蠟像左側顴骨下方的位置,在那裡留下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小的凹陷。力道控製得妙到巔毫,精準得彷彿早已計算了千萬遍。

“你離家後,瘦得厲害。”她閉著眼,聲音輕得像一縷穿堂而過的夜風,又像在對著虛空中的某個存在,溫柔地低語確認,“總想著省下每一口麪包,多省下些飯錢多寄點回家……好讓遠方的母親能少漿洗一件衣裳……所以這裡的頰脂墊,該再薄一些。這裡……要再收進去一點……還有這裡……”

指尖如蜻蜓點水,移至嘴角。右手拇指與食指的指側,以一種近乎禪定的穩定,撚起微不可察的一絲蠟質,將左嘴角緩緩、緩緩地,向上挑起一個幾乎不存在、卻又至關重要的弧度。

“你母親說,你笑起來時,左嘴角會俏皮地高那麼一點點。”她的唇邊,竟也隨著話語,漾開一絲極淡、極悲傷的瞭然,“因為七歲那年,你跌倒在台階上,磕鬆了那顆搖搖欲墜的乳牙……瞧,身體從來不會忘記。它替你記著呢。”

“上帝啊……”

一聲近乎呻吟的歎息,從帕爾默法醫僵直的喉嚨裡擠了出來。他手中的菸鬥早已熄滅,灰白的鬍子因下頜無法控製的微顫而抖動。他不是在驚歎技藝——他是在恐懼。恐懼一種完全超出了他畢生所學、所能理解範疇的“能力”。這不再是解剖學,這簡直是……在與死亡本身討價還價,竊取它吞冇的秘密。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腳跟撞在身後的鐵櫃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在死寂的房間裡如喪鐘敲響。

旁邊的年輕記錄員,筆已從僵硬的手指間滑落,“啪嗒”掉在石磚地上,墨水瓶骨碌碌滾遠,在誰也冇心思去管的角落洇開一團汙黑。幾個年輕警員死死抿住嘴唇,臉色慘白如紙,眼神在沈楠歌與那尊蠟像之間驚恐地遊移,彷彿下一秒那蠟像就會真的開口迴應。有人悄悄在製服下襬上擦了擦手心冰涼的冷汗,喉結不住滾動。空氣裡瀰漫的不再是好奇或懷疑,而是一種黏稠的、近乎褻瀆神靈的悚然。

她能“聽”到骨頭都爛透了的死者說話?

她是在……通靈嗎?

沈楠歌對周遭驟變的氛圍恍若未覺——或者說,她早已沉浸其中,無法抽離。那雙始終緊閉的眼睫下,滑過隻有她自己能見的畫麵:前世病房外母親瞬間佝僂的背影,今生父母雙亡……叔叔在海浪顛簸中遞過來的、帶著體溫的舊外套……失去與被失去的劇痛,在這一刻與瑪莎夫人的悲號共振,化作她指尖最精準的顫抖。

持續的極度專注和情感共鳴,像抽水機般耗竭著她的精力。心臟在單薄的胸腔裡傳來一陣熟悉的、過載般的悶痛和紊亂節奏,視野邊緣也泛起細微的黑暈。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要下意識地渴望那個能讓她瞬間放鬆、恢複精力的靜謐之處,那裡有舒適的躺椅和恰到好處的溫暖。但她立刻掐斷了這奢侈的念頭,將全部意誌集中在眼前。

她終於睜開了眼。

琥珀色的瞳仁裡,果然氤氳著一層極淡的水汽,像雨後的湖麵,倒映著煤氣燈跳動不安的火苗。她迅速眨了一下眼,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濕意逼退,重新變回那個冷靜到近乎無情的匠人。

最後,是眼睛。

她做了一件讓所有勉強維持鎮定的人,血液幾乎瞬間凍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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