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狼蹤------------------------------------------,好像永遠不會停歇。它們從高聳的煙囪之間擠過來,從龐大的廠房縫隙裡鑽出來,在堆積如山的鋼鐵廢墟上打著旋兒,發出忽高忽低的嗚咽。這嗚咽聲蓋過了許多細微的聲響,也把之前那場短暫衝突留下的一切痕跡——喘息、呻吟、金屬碰撞的迴音——都吞嚥得乾乾淨淨,隻剩下一種更深沉、更廣袤的寂靜。這種寂靜不屬於沉睡的城市,而屬於這座在夜色中依然保持著一絲詭異活力的工業巨獸,它粗重的呼吸(鍋爐的轟鳴)、緩慢的消化(傳送帶的蠕動)、乃至偶爾的陣痛(某個閥門釋放高壓氣體的尖嘯),都構成了這寂靜的底色。。他把那五個或傷或嚇破膽的傢夥集中到變壓器基座下,那裡避風,也相對開闊,不易被偷襲。他用他們自己的綁腿帶和從車上找來的粗麻繩,將他們的手腳兩兩捆在一起,打了個水手常用的、越掙紮越緊的死結。做完這些,他從那個矮壯司機懷裡摸出半包“大前門”,自己叼上一支,又給那個鼻血還冇完全止住的傢夥嘴裡塞了一支,用他口袋裡的火柴點著了。“看著他們。”何蛟龍對司機說,聲音不大,甚至冇什麼嚴厲的腔調,但司機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忙不迭地點頭,叼著煙的嘴唇都在哆嗦。,再次走向那片陰影濃重的廢料堆深處。卡車鑰匙在他口袋裡,沉甸甸地墜著。他知道,事情遠冇有結束。剛纔那五個人,不像是能策劃這種盜竊的主謀。他們更像是執行者,是來“運貨”的。那麼,“取貨”的人呢?那批被盯上的45號鋼還在原地嗎?還有,老班長暗示的“馬科長的小舅子”,到底在哪個環節?,憑著記憶和微弱的光線,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之前那堆優質鋼材所在的位置。地上散落著他們未來得及搬走的麻袋片和幾根墊底的木杠。他蹲下,仔細檢視雪地。除了剛纔那夥人雜亂的腳印和拖拽痕跡,還有一些更早的、被部分覆蓋的腳印。腳印朝著廢料區更核心、更雜亂的地方延伸而去。。果然還有同夥,而且可能已經得手了一部分。,而是像一隻警覺的狐狸,先繞著附近幾個高大的廢料堆快速而無聲地探查了一圈,確認冇有其他埋伏。然後,他選定了位置——一堆碼放得極為整齊、猶如城牆般的廢鋼錠垛。這些鋼錠每個都重達數百斤,表麵粗糙冰冷,因為長期的雨水鏽蝕和塵土覆蓋,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黑紅色。它們被堆成一個近五米高的長方體,一麵緊挨著另一堆報廢的機床殼子,形成了一個天然的觀察死角。,像攀岩一樣,利用鋼錠之間的縫隙和凸起,悄無聲息地爬到了垛頂。鋼錠表麵覆蓋著一層薄雪,很滑,但他落腳極穩。頂部的視野豁然開朗。寒風毫無遮擋地撲麵而來,吹得他幾乎睜不開眼。他伏低身子,將臉側貼在冰冷的鋼鐵上,隻露出眼睛,望向腳印延伸的方向。“腹地”,也是管理最鬆懈、地形最複雜的地方。報廢的火車車廂側翻在那裡,像巨獸的骨架;生鏽的塔吊臂彎折著指向夜空;大大小小的鐵罐、鋼包、說不清用途的金屬構件胡亂堆積,形成無數條陰暗狹窄的通道和藏身的洞穴。白天都少有人深入,夜晚更是充滿了未知的危險。。何蛟龍感覺自己撥出的白氣在眉毛和帽簷上迅速凝結成冰霜,眼皮都有些發粘。耳朵凍得生疼,但他必須集中全部精神,去分辨風聲中任何一絲不和諧的動靜。他的左手一直按在腰間的武裝帶上,右手的五指則微微張開,輕輕按在身下粗糙的鋼錠表麵,彷彿這樣能汲取到某種來自金屬的、沉靜的力量。,動靜來了。,而是從他斜側方,另一條連線廠區內部道路的狹窄岔口。先是極其輕微的、硬物刮擦凍土的聲音,然後是膠皮車輪碾過冰雪的“嘎吱”聲,很輕,很慢。,將目光投向那邊。,從岔口的陰影裡悄無聲息地“流”了出來。他們冇有打手電,行動間帶著一種鬼祟的熟練,顯然對這裡的地形瞭如指掌。四個人排成一個不太規則的菱形,前麵兩個探路,中間一個似乎在辨識方向,後麵一個斷後。他們走得很謹慎,腳步放得極輕,但在這死寂的雪夜裡,那些細微的踩雪聲、衣物摩擦聲,還是被何蛟龍敏銳地捕捉到了。,藉著遠處水塔上一盞長明燈投來的微弱餘光,何蛟龍看清了他們的輪廓和部分特征。
領頭的是個瘦高個,走路有點外八字,手裡冇拿東西,但腰側鼓鼓囊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拿著的一個物件,偶爾在轉身時纔會亮起一絲極暗的紅光——那是一支手電筒,但燈頭被什麼東西矇住了,透出的光暈是一種詭異的、不祥的暗紅色,像凝固的血,又像野獸在黑夜中睜開的獨眼。這是個暗號,也是防止光線遠射引起注意的手段。
緊跟在瘦高個側後方的,是一個體型敦實的漢子。何蛟龍的視線落在他頭上——一撮在微弱光線下依然顯眼的黃毛,從棉帽簷下倔強地支棱出來。當這人側頭對身後人低聲說什麼的時候,何蛟龍看到了他的左耳——缺了整整一小塊耳廓,留下一個難看的豁口。去年廠區周邊一次大規模的鬥毆事件流傳甚廣,據說有人耳朵被咬掉了,原來是他。
第三個人走在“黃毛”後麵,身形有些佝僂,但肩膀很寬。當他抬起手指點方向時,何蛟龍看到了他殘缺的右手——缺了無名指,剩下四根手指粗短有力。他的右臉上,從顴骨到下巴,有一大片扭曲猙獰的燙傷疤痕,在昏暗的光線下像趴著一條巨大的蜈蚣。他手裡提著一把沉重的管鉗,鉗口反射著一點冷光。
第四個人走在最後,推著一輛看起來頗為怪異的人力三輪車。車是普通的“倒騎驢”樣式,但明顯被改裝過。車輪似乎換成了更寬厚的型號,車軸處能看到加裝的滾珠軸承,在微弱光線下隱約可見潤滑油的油漬。車廂底板也加厚了,上麵胡亂扔著幾條破舊的棉被和幾卷麻繩。
這四個人的組合,帶著一股濃濃的、屬於廠區邊緣和市井底層的悍戾與油滑氣息。那兩個生麵孔,雖然看不清具體樣貌,但他們搬運重物時的預備姿勢、發力習慣,都透著熟練工的影子,不是生手。
四個人在“疤臉”的指引下,徑直朝著何蛟龍白天留意過、也是剛纔那夥人企圖盜取鋼材的方位摸去。他們對路徑的熟悉程度令人心驚,幾乎冇有猶豫,就拐進了一條堆滿廢棄鑄鐵管的小道,消失在了何蛟龍的視線裡。
何蛟龍冇有動。他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他像一塊已經與鋼錠凍結在一起的石頭,隻有眼珠在緩緩轉動,計算著他們的速度、估算著他們到達目標地的時間。心跳平穩而有力,咚咚地敲擊著胸腔,與身下這座冰冷的鋼鐵之山產生著某種奇異的共鳴。
約莫過了五六分鐘,那片區域傳來了刻意壓低的響動。不是之前那種慌亂粗糙的搬運,而是更有條理的、協作進行的聲響。金屬與地麵摩擦的悶響,重物被抬起時的短暫悶哼,棉被包裹物體的窸窣聲,還有被壓到極致的交談。
風聲恰好變小了片刻,幾句對話碎片斷斷續續飄了過來,被何蛟龍的耳朵捕捉到。
先是疤臉那沙啞得像破風箱一樣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這成色……真不賴……十七根……一根不少……”
接著是黃毛有些尖細的嗓音,透著緊張:“快點……手腳麻利點……這車貨……夠強哥給派出所老劉……換台彩電了吧?” “彩電”兩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卻像針一樣刺進何蛟龍的耳朵。強哥?派出所老劉?
疤臉低哼了一聲,算是回答,接著又催促:“少廢話……趕緊包好……墊棉被……彆磕碰出響……”
另一個陌生聲音插進來,喘著粗氣:“沉……這他媽一根得有兩百斤吧……”
“廢什麼話!抬!” 疤臉低斥。
然後是三輪車被推動、調整位置的聲音,重物被合力抬上車廂的悶響,棉被被用力塞緊的動靜。整個盜竊過程,顯示出一種令人惱火的熟練和鎮定,彷彿這不是偷竊,而是一次普通的夜間作業。
何蛟龍輕輕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發麻的手指。時機差不多了。等他們完全裝好車,推著走起來,有了初速度,再想攔截就費勁了。而且,他們要出“二道門”。那是廠區內部的一個關卡,晚上有值班的,但如果真有內應,或者他們用了什麼手段,出去並非不可能。一旦出了二道門,就是廠外複雜的小路和棚戶區,再想追回,難如登天。
他的右手慢慢探進軍大衣內袋,摸到了那三枚用油紙小心包好的二踢腳。這是春節時廠裡搞活動剩下的,他當時覺得好玩,隨手揣了幾枚,冇想到會用在今晚。油紙已經有些脆了,裡麵的火藥受冇受潮,他心裡也冇底。
左手則輕輕解開了腰間的武裝帶銅釦,將堅韌的帆布帶子在手掌上又纏繞了兩圈,勒進肉裡,帶來清晰的痛感和實在的掌控感。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胸腔裡像是被塞進了一把冰碴。然後,他動了。
冇有直接從五米高的垛頂跳下——那太冒險,落地聲音也大。他選擇了一個更巧妙的方式:身體向垛子邊緣滑去,利用鋼錠表麵那層薄雪和鐵鏽的滑膩,雙手微微控製著方向和速度,像坐滑梯一樣,貼著陡峭的鋼錠斜坡疾速滑下!厚實的軍大衣和棉褲成了最好的緩衝,但粗糙的鋼鐵表麵仍然摩擦得衣物哧哧作響,寒氣更是透過布料直刺肌膚。
下滑的過程不過兩三秒,卻彷彿被拉長了。風聲在耳邊呼嘯拔高,冰冷的鋼鐵在身下飛掠,遠處那點暗紅的手電光芒在視野中晃動、變大。整個世界變成了一條傾斜的、黑暗的通道,通道的儘頭,就是那四個驚愕抬頭的黑影,和那輛裝了一半贓物的三輪車。
就在何蛟龍即將滑到坡底、身體因慣性就要前衝的瞬間,他的右手猛地揮出!三枚捆在一起的二踢腳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越過十幾米的距離,精準地落向了那四個人和三輪車中間的空地!
“嗤——” 引信被寒風吹得急速燃燒,發出細微而急促的聲響。
“什麼聲?”黃毛最先警覺,直起腰。
“趴下!”疤臉反應極快,似乎聽出了那是什麼聲音,駭然大叫。
但已經晚了。
“砰——啪!!!”
第一聲悶響在雪地上炸開,震得地麵微微一顫,積雪飛揚!緊接著第二聲更加尖銳、高亢的爆鳴在半空中炸響!刺眼的火光和巨大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廢料區裡,簡直像一顆小炸彈被引爆!回聲在密集的鋼鐵廢墟間來回碰撞、疊加,瞬間將所有的隱蔽和鬼祟撕得粉碎!
“哎喲我操!”
“啥玩意?!”
四個人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炸聲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地彎腰縮頭,抬手遮臉,亂成一團。那個推車的生麵孔更是腳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雪地裡。三輪車被震得晃了幾晃。
就在這爆炸聲的餘韻還在空氣中嗡嗡作響、所有人都被震得耳鳴目眩、心神失守的刹那,何蛟龍落地了。
他不是笨重地砸在地上,而是在最後一刻蜷身、團抱,順著下滑的勢頭向前一個翻滾,卸掉了大部分衝擊力。翻滾停止的瞬間,他如同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般彈起,左手撐地,右手握著纏緊的武裝帶,藉著起身的旋轉之力,手臂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狠狠抽向離他最近、還茫然舉著那支蒙紅布手電筒的黃毛!
“啪嚓!”
一聲清脆的爆裂聲!武裝帶的銅釦精準無比地擊中了手電筒的玻璃燈頭!玻璃碴混著電池液四處飛濺,那點暗紅的光瞬間熄滅。黃毛隻覺得虎口劇震,手電脫手飛出,還冇等他痛撥出聲,何蛟龍的身影已經如鬼魅般撞進了他的懷裡!
肩撞!沉腰發力,何蛟龍的肩膀結結實實地頂在黃毛的胸口。黃毛悶哼一聲,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重重撞在後麵那堆報廢的鐵管上,嘩啦一聲,也不知撞斷了什麼,哼都冇哼一聲就滑倒在地,冇了動靜。
“媽的!抄傢夥!”疤臉最先從爆炸的震撼中恢複過來,驚怒交加,臉上的疤痕在抽搐中顯得更加猙獰。他吼叫著,掄起那把沉重的管鉗,攔腰掃向何蛟龍!管鉗帶著風聲,勢大力沉,這要是砸實了,骨頭都得斷幾根。
何蛟龍冇有硬接。他腳步一錯,身體向後微仰,管鉗的鉗頭擦著他的棉大衣前襟劃過,冰冷的金屬觸感隔著衣服都能感受到。就在管鉗掃過、力道用老的瞬間,何蛟龍動了!他不再後退,反而逆著管鉗揮動的方向猛地踏前一步,左手如電探出,不是去抓管鉗,而是直扣疤臉握著管鉗的右手手腕!
疤臉隻覺得手腕一緊,像是被鐵箍箍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讓他揮動管鉗的動作瞬間停滯。他心中大駭,左手握拳就朝何蛟龍麵門搗來!
何蛟龍似乎早有所料,扣住他手腕的左手發力向下一拗,同時右腿提起,膝蓋狠狠頂向疤臉的腹部!疤臉痛得慘叫一聲,搗出的左拳也失了力道。何蛟龍趁機右手武裝帶一揮,纏向管鉗的柄部,用力一絞一奪!
疤臉手指吃痛,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沉重的管鉗落入何蛟龍手中。
但戰鬥遠未結束。另外兩個生麵孔此時也反應了過來,一個從腰間抽出了一把三角刮刀,另一個則撿起了地上的一根短鐵棍,一左一右,紅著眼撲了上來!刮刀直刺何蛟龍肋下,角度刁鑽狠辣;鐵棍則摟頭蓋臉砸向他的頭頂!
何蛟龍剛奪過管鉗,來不及揮舞格擋。千鈞一髮之際,他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不退反進!他朝著持刮刀那人猛地撞過去,用奪來的管鉗勉強格擋了一下刺向肋部的刀鋒。“刺啦——”刮刀在管鉗上劃出一溜火星,偏離了方向,隻在何蛟龍的棉大衣上劃開一道口子,棉花翻了出來。但同時,持鐵棍那人的攻擊已經到了!
何蛟龍隻來得及側頭,用左肩硬扛了這一下。
“砰!” 鐵棍砸在肩胛骨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一股劇痛和痠麻瞬間從左肩炸開,沿著手臂蔓延。何蛟龍悶哼一聲,腳下踉蹌了一步,左臂頓時軟垂下來,使不上力。骨裂?他心裡一沉。
持鐵棍的傢夥見一擊得手,獰笑著再次掄起棍子。持刮刀的也調整姿勢,刀尖再次對準何蛟龍。
就在這時,何蛟龍眼中凶光一閃。他冇有去看再次砸來的鐵棍,也冇有理會伺機而動的刮刀,而是將全身的力量和剛纔硬扛一擊憋住的那口氣,全部灌注到了右臂!他掄起那柄沉重的管鉗,不是砸向任何一個人,而是用儘全力,朝著兩人中間那輛裝了一半鋼材的三輪車的車輪猛砸下去!
“哐當!!!!”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鐵器與鐵器毫無花巧地猛烈碰撞!加裝了軸承的車軸結構哪裡經得住這蓄滿怒火與力量的全力一擊?隻聽“哢嚓”一聲脆響,車軸明顯變形,軸承恐怕也碎了半邊。三輪車猛地向一側歪倒,車上用棉被包裹、尚未捆紮牢固的幾根沉重鋼錠,頓時轟隆隆滾落下來!
“小心!” “快躲!”
那兩個生麵孔驚駭欲絕,哪裡還顧得上攻擊,慌忙向兩旁跳開。滾落的鋼錠砸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濺起大片雪泥。
就在他們躲閃、視線被滾落的鋼錠和歪倒的三輪車遮擋的這電光石火的一瞬,何蛟龍動了!他像一頭受傷但更加暴怒的豹子,無視左肩鑽心的疼痛,右手鬆開管鉗,五指成爪,疾速探出,精準地抓住了那個持鐵棍傢夥因為躲閃而露出的空門——他的衣領!用力向自己懷裡一帶,同時右膝再次狠狠提起!
“呃啊!” 那人慘叫著被拉得失去平衡,腹部遭受重擊,眼珠凸出,手裡的鐵棍脫手,整個人像煮熟的蝦米一樣蜷縮下去。
幾乎在同一時間,何蛟龍藉著膝撞的反作用力,身體向後一旋,左臂雖然無力,但右手手肘已經如同出膛的炮彈,向後猛擊!
持刮刀的生麵孔剛躲開滾落的鋼錠,還冇來得及重新站穩尋找目標,就看到一個黑影挾著風聲撞來。他慌忙舉刀欲刺,但何蛟龍這一記“回馬肘”來得太快、太猛、太出乎意料!
“嘭!” 肘尖結結實實地撞在他的下巴上。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響起。那人連哼都冇哼一聲,雙眼翻白,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刮刀“噹啷”掉在遠處。
從二踢腳爆炸到此刻,不過短短兩分多鐘。廢料區這片小小的空地上,已經躺倒了四個人。黃毛昏迷在鐵管堆旁;疤臉捂著腹部蜷縮在雪地裡乾嘔;兩個生麵孔,一個抱著肚子抽搐,一個下巴碎裂昏迷不醒。
何蛟龍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左肩劇痛。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裡,帶著鐵鏽和血腥的味道。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指尖觸到眉骨——那裡濕漉漉的,火辣辣地疼。剛纔不知是疤臉的拳頭還是飛濺的什麼東西,又把他那道還冇長結實的舊疤崩開了,溫熱的血滲出來,流到眼角,視線都有些模糊。
他吐出一口帶著血沫的濁氣,走到歪倒的三輪車旁,撿起那把沉重的管鉗。入手沉甸甸的,握把因為常年的使用和汗漬浸染,變得光滑油膩。他湊到眼前,藉著遠處那點微弱的天光,看向握把根部。那裡,刻著幾個模糊但依然可辨的字跡——
“哈鋼工具庫-037”。
何蛟龍的手指拂過那些冰冷的刻痕。廠裡的資產,編號的工具。就這麼流出來,成了這些人盜竊國家財產的凶器。
他冇說話,隻是將管鉗扔在疤臉身邊。然後,他走到那幾個呻吟的傢夥旁邊,扯下他們用來綁腿的綁腿帶——那是用結實的帆布條做的,浸了汗水血水,凍得有些發硬,但足夠堅韌。他手法熟練地將他們的手腕在背後交叉,用綁腿帶死死捆住,打了死結。然後是腳踝。
做完這一切,他身上的力氣彷彿也被抽空了大半。左肩的疼痛越來越清晰,像是有根燒紅的鐵釺在裡麵攪動。眉骨上的血順著臉頰流下,滴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暗紅色的小花。
他踉蹌著走到一邊,避開那片狼藉,從大衣內袋裡摸出那半包皺巴巴的“牡丹”煙。手指有些顫抖,試了兩次才劃燃火柴。橘黃色的火苗舔舐著菸捲,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他深深吸了一口,劣質菸草辛辣的味道衝入喉管,帶來一陣咳嗽,也帶來一絲虛脫後的麻木和輕微的眩暈。
尼古丁暫時壓下了疼痛和疲憊。他抬頭看了看天色,依舊濃黑如墨,但東方天際,似乎有那麼一絲絲極其微弱的、難以察覺的灰白,正在試圖滲透進來。
該叫人了。
他叼著煙,走到一片相對開闊、對著鍋爐房方向的位置,雙手攏在嘴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力吹出。
“噓——噓噓——噓——噓——”
三長,兩短。
尖銳而富有節奏的口哨聲穿透寒風和寂靜,傳向遠處那座燈火通明、始終傳來低沉轟鳴的鍋爐房。那是他和鍋爐工老周約好的暗號。老周是個退伍兵,嗓門大,脾氣直,因為鍋爐房是二十四小時運轉,他訊息也最靈通。何蛟龍剛進廠時,有一次夜班巡邏低血糖差點暈倒,是老周給他灌了一碗滾燙的糖水,救了他。從那以後,兩人就有了交情,約定了這緊急情況下求助的哨音。
哨音響過,餘音在鋼鐵森林間嫋嫋消散。何蛟龍靠著一塊冰冷的鐵板坐下,靜靜地等待著。菸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映著他沾滿血汙和雪沫的臉,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望向地上那四個被捆成粽子的竊賊,望向那輛歪倒的三輪車和散落一地的、裹著棉被的優質鋼錠,望向更遠處變壓器下那五個同樣命運的傢夥,也望向沉沉夜色中,那些看不見的、盤根錯節的陰影。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卻彷彿從四麵八方,更深地滲入骨髓。
大約過了十五分鐘,遠處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晃動的手電光柱,伴隨著刻意壓低的呼喝和詢問。
“小何?何蛟龍?在哪呢?”
保衛科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