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裡巴人,對撞陽春白雪禮鐵祝感覺自己的腦子,像個被塞進洗衣機裡甩了七七四十九分鐘的u盤,裡麵存的那些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全都被攪成了亂碼。
他愣愣地看著聞藝。看著這個剛發表完“我的悲傷是道,你的悲傷是術”這種堪比哲學係博士畢業論文答辯的男人。大哥,我承認你剛才站起來的那一下很帥。
那背影,那氣質,那逼格,直接拉滿了。但現在是什麼時候?對麵站著的是第四魔窟悲傷地獄裡的終極boss,一個能把悲傷當wifi訊號,無差彆覆蓋全場的狠角色!
我們這群人剛才就跟連了他家wifi沒輸密碼似的,直接被乾到集體躺平,就差當場火化了。這都火燒眉毛了,您老人家還有閒心在這兒跟他搞學術辯論呢?
你跟他論道?他直接讓你入土為安啊!禮鐵祝急得在心裡直跺腳,恨不得衝上去按著聞藝的頭,讓他看看地上這十四具“屍體”,清醒一點!
然而,營盤的反應,卻讓禮鐵祝把到嘴邊的吐槽又給嚥了回去。那尊山一樣巨大的黑色魔物,那雙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眼睛,猛地一縮。
那不是被挑釁的憤怒。而是一種,被戳穿的,驚愕。就像一個靠賣假藥發家的首富,在接受電視采訪,大談特談自己的養生秘訣時,台下有個哥們兒突然舉手提問:“請問,您賣的那個‘十全大補丸’,主要成分是不是澱粉和糖?
” 場麵,一度十分尷尬。營盤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波瀾:“術?道?可笑的凡人,你對真正的悲傷,一無所知。” 話音剛落,那股能把人靈魂都壓成粉末的【九悲之苦】,再次加碼!
轟——!如果說剛才的悲傷是高壓水槍,那現在就是尼亞加拉大瀑布,直接從天靈蓋灌下來!【生苦】!不是回憶,不是幻境,就是那種純粹的,被命運一腳從安樂窩裡踹出來,扔到這個操蛋世界的,巨大的無力感和茫然!
“我不想來啊!” “誰他媽讓你自作主張了!” “我還沒準備好呢!” 禮鐵祝感覺自己的靈魂在尖叫,在抗議,但沒用。
你就像一個被強製更新的軟體,不管你同不同意,進度條都在瘋狂載入,最後彈出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新界麵,告訴你:“從今以後,你就得這麼活了。
” 就在禮鐵祝快要被這股“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痛苦淹沒時。一陣琴聲,響了起來。嗡—— 那不是聞藝懷裡那把有形的琴,而是他以心為弦,以道為音,彈奏出的,無形之曲。
琴聲很輕,很怪。它沒有對抗,沒有驅散,甚至沒有安撫。它像一個最不著調的彈幕,突兀地出現在了這場宏大的悲劇電影裡。當【生苦】那排山倒海的“存在之痛”壓下來時,琴聲不是哀嚎,不是悲鳴。
那聲音,像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被護士用打包裹的技術,三下五除二捆成了一個結結實實的“蠟燭包”。嬰兒的眼睛睜得溜圓,小嘴微微張著,四肢想動又動不了,整個娃都處於一種“我是誰?
我在哪?剛才發生了什麼?”的,深度懵圈狀態。琴聲裡,沒有對命運的控訴,隻有那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無奈和茫然。那感覺,就像你第一天去軍訓,教官讓你正步走,你剛邁出左腿,他就吼你“先出右腿,豬啊!
”,你換了右腿,他又罵你“手腳不協調,你是怎麼活到今天的?” 你不敢反抗,你隻能懵著,任憑他擺布。禮鐵祝:“……” 他愣住了。
那股宏大的,充滿哲學思辨的【生苦】,被這琴聲一“翻譯”,瞬間就從“我為何存在於世”的終極哲學問題,變成了“我為什麼會被打包成這樣”的現實主義難題。
逼格,瞬間就沒了。緊接著,第二悲——【老苦】降臨!身體機能不可逆轉的衰敗感,像鐵鏽一樣,從骨頭縫裡蔓延出來。你的靈魂還想去蹦迪,但你的身體隻想去足療店加熱水泡腳,還得加點枸杞。
那種無力迴天的衰敗感,讓人絕望。然而,聞藝的琴聲,又響了。這次,琴聲不是歎息,不是輓歌。那聲音,像你蹲下去撿個東西,再站起來時,膝蓋發出的那一聲清脆的“嘎吱”。
也像你半夜想翻個身,結果腰間盤發出了嚴正抗議,疼得你齜牙咧嘴,半天不敢動彈。琴聲裡,沒有對時光流逝的傷感,反而帶著一種哭笑不得的自嘲。
“得,這零件又老化了。” “原裝的,用了幾十年,連個保修都沒有。” “湊合用吧,還能離咋地。” 禮鐵祝聽著這調調,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
他想起了自己每次體檢報告出來,看著那一排向上的箭頭,心裡一邊罵罵咧咧,一邊默默把啤酒換成保溫杯裡的普洱。那種感覺,不是悲傷,是認慫。
是對自己這台“破車”還能勉強上路,發自內心的慶幸和自嘲。第三悲——【病苦】來襲!刀絞般的疼痛,對死亡的恐懼,等待審判的煎熬。
營盤的【病苦】,是一記重拳,直接打在人最脆弱的求生本能上,讓你覺得天塌了,世界末日了。聞藝的琴聲,悠悠響起。那調子,懶洋洋的,蔫了吧唧的。
像你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手裡攥著掛號單,等著叫號做ct。周圍是消毒水的味道,和各種病友的呻吟。你心裡慌得一批,腦子裡已經演完了從確診到火化的全過程。
但你臉上,還得強裝鎮定。你掏出手機,開始刷短視訊。刷著刷著,你甚至開始琢磨,一會兒檢查完,是去吃樓下的麻辣燙,還是隔壁的螺螄粉。
琴聲裡,沒有絕望,沒有掙紮。隻有一種“愛咋咋地,聽天由命”的,躺平心態。反正也輪到我了,反正也跑不掉了。那就在上刑場之前,再琢磨一下斷頭飯吃點啥吧。
禮鐵祝徹底傻了。他趴在地上,感覺自己像個精神分裂。一半的靈魂,在營盤製造的宏大悲傷裡,感受著“活著毫無意義”的哲學痛苦,隻想當場去世。
另一半的靈魂,卻被聞藝的琴聲,強行拽回了人間,感受著那些“雖然很操蛋但好像也能湊合過”的雞毛蒜皮。營盤的【九悲之苦】,是陽春白雪。
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是屈原的《離騷》,是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它宏大,純粹,充滿了哲學思辨,探討的是生與死,存在與虛無的終極命題。
它讓你覺得,你的痛苦,是獨一無二的,是史詩級的,是值得被寫進教科書的。而聞藝的琴聲,是下裡巴人。是村頭大喇叭放的《傷不起》,是郭德綱的單口相聲,是小品裡那句“腦袋大,脖子粗,不是大款就夥夫”。
它通俗,粗鄙,充滿了油煙味和泥土氣,探討的是今天中午吃什麼,房貸還不還得上,孩子考試又不及格怎麼辦。聞藝,他就像一個史上最強的“神翻譯”。
他把營盤那本厚厚的、全是專業術語的《悲傷學原理》,強行翻譯成了一本《人間真實段子集》。【死苦】,不是對永恒虛無的恐懼。而是你臨死前,突然想起來,你行動硬碟裡那幾個t的學習資料,還沒來得及刪。
【愛彆離苦】,不是與摯愛永隔的斷腸之痛。而是你養了五年的貓,跑丟了。你找了三天三夜,一邊哭一邊罵:“死貓,白疼你了!”,心裡卻想著:“你可千萬彆被抓走吃肉啊……” 【怨憎會苦】,不是與宿敵不死不休的糾纏。
而是你過年回家,你三姑六婆把你圍在中間,問你一個月掙多少錢,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孩子。【求不得苦】,不是追逐夢想而不得的悲壯。
而是你購物車裡收藏了半年的東西,終於等到雙十一打折了,結果點進去一看:“該寶貝已下架”。…… 這種離譜的“翻譯”,讓原本已經躺平放棄的禮鐵祝等人,產生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共鳴。
他們趴在地上,本來已經準備好迎接靈魂的寂滅了。結果聽著聽著,腦子裡開始冒出一些奇怪的念頭。方藍心想:我大哥死了,是悲傷。
但這琴聲裡說的,過年被親戚催婚……好像也挺他媽悲傷的。黃北北心想:我失去了自由和夢想,是痛苦。但這琴聲裡說的,想買的東西下架了……好像也挺痛苦的。
龔讚心想:我被挖了眼,被心上人羞辱,是絕望。但這琴-聲裡說的,膝蓋嘎吱響,還不保修……好像也挺絕望的。原來……原來那些高大上的,史詩級的,能寫進書裡的痛苦,說白了,就是我們天天經曆的這點破事兒啊!
營盤的悲傷,是讓你覺得“活著沒意義”。而聞藝的琴聲,是讓你覺得“活著就這樣,不然呢?” 前者讓你想死。後者讓你想……點個外賣,吃飽了再想想死不死的事。
當禮鐵祝意識到這一點時,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還是在笑。他隻覺得,自己那點又窮又酸又倒黴的“九愧”,在營盤的宏大悲傷麵前,本來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可現在,被聞藝的琴聲一“翻譯”,他突然發現,自己的那點破事,纔是這世界上,最他媽真實的“悲傷”。他不是一個人在悲傷。全世界的社畜,都在陪著他一起悲傷。
這股詭異的共鳴,像病毒一樣,在所有人心裡蔓延開來。他們依舊被【九悲之苦】壓得動彈不得,但他們的眼神,不再是死寂的。而是一種,哭笑不得的,荒誕的,釋然。
營盤,第一次感到了困惑。他站在自己精心構建的,莊嚴肅穆的,充滿了哲學與美學的悲傷神殿中央。他看著地上這群本該被他的“神之悲傷”徹底淨化的凡人。
他們沒有被淨化。他們……他們好像在開一個“比慘大會”的線上分享會。而那個彈琴的家夥,就是主持人。營盤感覺,自己的悲傷神殿,彷彿被一個穿著大花襖的二人轉演員給闖了進來。
他沒有砸東西,也沒有破壞。他隻是在神殿最中央,在神像的麵前,點上了一堆篝火,架起了燒烤架,然後掏出一把嗩呐,吹起了《百鳥朝鳳》。
不,比那還過分。他開始在裡麵,扭秧歌。那歡快的鼓點,那奔放的舞姿,那臉上洋溢著的“愛咋咋地”的笑容,與整個神殿的悲傷氛圍,格格不入。
卻又他媽的,異常和諧。營盤那雙燃燒著幽藍色火焰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茫然。他不懂。為什麼,他用世間最純粹的痛苦熬製的,這碗最頂級的“孟婆湯”。
會被人……喝出了可樂兌雪碧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