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極生明悟,心破悲傷林 九座漆黑的大山,從四麵八方,轟然壓下。沒有聲音,沒有震動。隻有一種,靈魂被一寸寸碾成齏粉的,極致的,安靜的痛苦。
禮鐵祝被壓在山底,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扔進液壓機裡的破手機,先是外殼“咯咯”作響,然後是螢幕碎裂,最後連主機板和晶片都被壓成了一灘無法分辨的電子垃圾。
他喘不過氣。他輸了。輸得心服口服,一敗塗地。“行吧……” 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禮鐵祝的腦子裡,居然冒出了這麼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
“輸了就輸了吧,累了,毀滅吧。” 他放棄了抵抗,像一條在案板上被反複刮鱗、開膛、剁塊,最後自己主動跳進油鍋的鹹魚。主打一個自我了斷,給您省事兒。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變輕,正在從這副破敗的身體裡飄出去。挺好。死了,就不用還債了。死了,就不用麵對那些失望的眼神了。死了,那個想當將軍的少年,就不用再為這個開網約車的中年人感到羞恥了。
這波啊,這波叫解脫。…… 然而,就在他以為自己馬上就要體驗到“專屬火葬場直通車”服務時。他那即將離線的靈魂,忽然被什麼東西給拽了一下。
他感覺,那九座壓在他身上的大山,好像……動了動。它們沒再往下壓,反而像是九個巨大的、冰冷的、沉默的觀眾,圍成一圈,靜靜地看著他,彷彿在等他發表最後的敗選感言。
禮鐵祝:“……” 大哥,殺人不過頭點地,你們這是要鞭屍啊?我都認輸了,投降了,白旗都快搖成螺旋槳了,你們還想乾啥?非得讓我聲情並茂地朗誦一遍《我這失敗的一生》?
還要錄下來,做成地獄年度最佳教育片,迴圈播放給後來的倒黴蛋看?“不至於,真不至於……”禮鐵祝在心裡瘋狂吐槽,“我這點破事,就是個人間真實小短劇,上不了你們地獄春晚這種大台麵的。
” 可那九座大山,依舊沉默地矗立著,散發著“你不說點啥今天這事沒完”的強大氣場。禮鐵祝沒轍了。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一群黑社會大哥堵在巷子裡,不掏心窩子聊聊人生,就走不出這個門。
“行,聊就聊。” 禮鐵祝索性破罐子破摔,他那已經放棄思考的大腦,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他開始盤點。盤點這壓在他身上的九座大山。
【第一愧:愧我未儘人子孝。】 因為我的自私和恐懼,用“孝順”的名義,剝奪了父親選擇有尊嚴離世的權利。我以為我在救他,其實我隻是在滿足自己“不想失去他”的私慾。
【第二愧:愧我未報慈母恩。】 我用母親一輩子省吃儉用攢下的養老錢,去填我創業失敗捅下的窟窿。我啃食了她本該安逸的晚年,讓她一把年紀還要為我這個巨嬰操心。
【第三愧:愧我共苦糟糠妻。】 我沒讓她過上一天好日子,她卻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拿出給孩子報輔-導班的錢,為我的失敗買單。我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第四愧:愧我親生好兒女。】 我沉浸在自己虛假的成功夢裡,一擲千金請客吃飯,卻捨不得給女兒買一個299塊的娃娃。我用她的失望,喂飽了我可笑的虛榮。
【第五愧:愧我親朋相幫扶。】 我透支了所有的親情和友情,在他們需要我的時候,我卻像個廢物一樣,除了蒼白的安慰,一無所有。
我的人情賬戶,早已破產。【第六愧:愧我半生多磨難。】 彆人曆經磨難,成了英雄。我曆經磨難,成了廢人。我辜負了老天爺給我安排的這麼多“升級經驗包”,活成了一個標準版的,人間廢物。
【第七愧:愧我枉哭乾淚水。】 我流了一輩子的眼淚,以為能變得堅強,結果隻是證明瞭自己有多軟弱。我的眼淚,灌溉出了我這麼一個一無是處的玩意兒,簡直是對“悲傷”這種情感的最大侮辱。
【第八愧:愧我承受諸侮辱。】 我用自己失敗的人生,反過來證明瞭那些曾經欺負我、看不起我的人,他們是對的。我活成了他們嘴裡那個,最不堪的模樣。
【第九愧:愧我一生壯誌酬。】 我親手,殺死了那個曾經相信自己能改變世界的少年。我用一個開網約車的中年人,去“報答”了那個想當將軍的自己。
…… 禮鐵祝在心裡,把這九條罪狀,一條一條地過了一遍。過完之後,他沒哭。他也沒崩潰。他忽然……笑了。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荒誕的,自嘲的,卻又無比輕鬆的,笑。
他像個考了零分的學渣,看著自己那張滿是紅叉的卷子,忽然發現了一個華點。“我操……” “我這輩子……好像除了對不起彆人,就沒乾過彆的啊?
”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像開啟了某個奇怪的開關。他開始對比。方藍的悲傷,是眼睜睜看著大哥為保護家族戰死,是家國大義,是血海深仇。
黃北北的悲傷,是金絲雀折翼,是自由被囚禁,是精神上的淩遲。龔讚的悲傷,是付出一切後,被摯愛之人因外貌鄙棄,是真心餵了狗。
毛金的悲傷,是愛情友情的雙重背叛,是被最信任的人聯手推進深淵。商大灰的悲傷,是親手埋葬摯愛,是整個世界都變成了她,卻再也無法擁抱她。
…… 他們的悲傷,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拍成一部蕩氣回腸、催人淚下的史詩級悲劇大片。那我的呢?禮鐵祝咂摸了一下自己的這九大愧疚。
愧對爹,愧對媽,愧對老婆孩子,愧對親戚朋友…… 愧對自己沒出息,愧對自己小時候吹的牛逼沒實現…… 這他媽的…… 這不就是《一個普通中年男人的懺悔錄》嗎?
這不就是隨便在哪個酒局上,一個喝多了的中年男人,都會拍著大腿,紅著眼圈,跟你嘮叨的那些破事嗎?
“兄弟啊,我對不起我爹啊……” “我真不是個東西,讓我媳婦跟我受苦了……” “想當年我也是有夢想的,現在呢,就想著怎麼還房貸……” 跟人家那些神魔大戰、家族恩怨、生離死彆比起來,自己這點事,算個屁的悲傷?
這頂多算…… 生活。對,就是生活。是那種充滿了雞毛蒜皮、充滿了遺憾、充滿了“早知道”和“沒辦法”的,狗屎一樣,但你又不得不每天硬著頭皮過下去的,真實的生活。
悲傷森林,給彆人放的是4k藍光修複版的好萊塢悲情大片。到我這兒,畫風突變,直接給我整了個東北農村電視台的《人間真實》欄目劇。
還他媽是加長版的。想到這裡,禮鐵祝笑得更厲害了,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犯了羊癲瘋的拖拉機。他忽然明白了。他明白了這悲傷森林的真正目的。
它不是要殺死你。它也不是要讓你崩潰。它是要讓你“認”。讓你承認,你就是這麼個玩意兒。讓你承認,你的人生就是這麼個德行。讓你承認,你所有的不甘、憤怒、委屈,在命運這個大莊家麵前,就是個笑話。
當你“認”了,你就輸了。你會永遠被困在這裡,成為這片森林裡,又一棵沉默的、流著悲傷樹汁的養料。可如果…… 我不認呢?或者說…… 我認了,但我換個角度認呢?
禮鐵祝的笑聲,漸漸停了。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和明亮。像被暴雨衝刷過的天空。“我愧對父親,是因為我愛他,我想讓他活著,哪怕用錯了方式。
” “我愧對母親,是因為我愛她,我不想讓她失望,所以我死撐著不告訴她真相。” “我愧對妻子女兒,愧對親朋,都是因為我愛他們,我想給他們最好的,但我沒那個本事。
” “我愧對自己,愧對磨難,愧對淚水,愧對壯誌……那是因為我他媽的也想牛逼啊!誰生下來就想當個廢物?誰的夢想是開一輩子網約車?
” 這些愧疚…… 它們不是我失敗的罪證。它們是我愛過的證據。它們是我掙紮過的證據。它們是我不甘心的證據。它們是我這個凡人,在這個操蛋的世界裡,拚了命想活得像個人樣,最後卻活得一塌糊塗,所留下的,唯一的,血淋淋的證明!
就像你去看一場演唱會,那門票,就是你愛過那個歌手的證明。就像你受了傷,那傷疤,就是你戰鬥過的證明。而這滿身的愧疚,這九座壓得我喘不過氣的大山…… 它們,就是我來這人間走一遭,所付出的,門票錢啊!
沒有愛,哪來的愧?沒有夢想,哪來的悔?一個無情無義、無欲無求的人,他會愧疚嗎?不會。他隻會覺得,全世界都欠他的。所以,這些愧疚,它們不是我的負資產。
它們是我這貧瘠、失敗、一塌糊塗的人生裡,唯一拿得出手的,最寶貴的,財富!轟——!當這個念頭在禮鐵祝的腦海裡徹底成型時。他感覺,壓在自己身上的那九座漆黑大山,瞬間開始劇烈地顫抖、崩解!
它們不再是冰冷、死寂的黑色。它們的外殼寸寸碎裂,露出了裡麵最本源的顏色。對父親的愧,是如山一般厚重的,沉默的褐色。對母親的愧,是如海一般包容的,溫暖的藍色。
對妻子的愧,是爭吵與扶持交織的,熾熱的紅色。對女兒的愧,是充滿童真與遺憾的,純潔的白色。對親朋的愧,是混雜著情義與虧欠的,複雜的灰色。
對磨難的愧,是傷痕累累的,血肉模糊的暗紅色。對淚水的愧,是鹹澀而滾燙的,透明的顏色。對侮辱的愧,是刻骨銘心的,屈辱的黑色。
對壯誌的愧,是少年熱血與中年落魄交織的,燦爛而最終熄滅的,金色。九種顏色,九種最本源的情感,像九條奔騰的江河,從崩塌的大山中狂湧而出,瞬間倒灌進禮鐵祝的四肢百骸,湧入他的心臟!
他的心臟,不再被碾壓。它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而有力的節奏,重新搏動!每一次跳動,都彷彿在宣告: 我愛過。我錯過。我悔過。
但我他媽的,還活著!“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禮鐵祝的體內爆發開來。那不是仙力,不是魔氣,也不是任何一種他已知的能量。
那是一種,由極致的悲傷、極致的悔恨、極致的憤怒和極致的不甘,經過千錘百煉,最終凝聚而成的,獨屬於他禮鐵祝一個人的力量。悲憤之力!
“哢嚓——!” 禮鐵祝周圍的空間,那片由悲傷森林的法則構築的幻境,像一塊被鐵錘砸中的玻璃,瞬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他看著自己那雙因為過度流淚而紅腫的眼睛,在虛空中倒映出的影像。他沒有哭。他也沒有笑。他隻是平靜地,對著那個活得一塌糊塗的自己,輕輕說了一句。
“謝了,哥們兒。” 謝謝你,替我扛下了這麼多。從今天起,這些債,我來背。話音落下的瞬間。“轟隆——!” 整個悲傷森林的幻境,徹底崩塌!
霧氣消散,螢幕消失,那些困擾著所有人的悲傷往事,戛然而止。禮鐵祝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片死寂的,連風聲都沒有的森林裡。隊友們,依舊像一尊尊雕像,散落在不遠處,沉浸在各自的悲傷中,無法自拔。
而他,禮鐵祝。成了第一個,從這片名為“悲傷”的地獄裡,走出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