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殯的日子,是個難得的大晴天。
臘月的太陽掛在天上,金燦燦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北河沿的衚衕裏,站滿了來送葬的街坊鄰居,足足有上百人,手裏都拿著香和燒紙,來送老太太最後一程。
辰時一到,鞭炮聲炸響,八個抬棺的壯漢,喊著號子,穩穩地抬起了棺木。
陳渡走在送葬隊伍的最前麵,手裏拿著三炷引魂香,一步一步,走得穩穩的。胖磊跟在他身邊,手裏撒著紙錢,嘴裏喊著 “老太太,一路走好”。
送葬的隊伍很長,從衚衕口一直延伸到馬路邊,街坊們自發地跟在棺木後麵,一路走,一路燒紙,沒有人說話,隻有鞭炮聲和紙錢燃燒的輕響。
沒有人再忌諱老太太是橫死的,也沒有人覺得不吉利。
他們都知道,這個老太太,苦了一輩子,臨了被自己的親生孩子害死,太冤了。
他們來送她這最後一程,是心疼,也是公道。
下葬的墓地,選在了城郊的公墓,背山向陽,風水很好,是街坊們一起湊錢給買的。墓碑是提前刻好的,上麵寫著王桂蘭老太的名字,幹幹淨淨的。
下葬的時候,陳渡按照爺爺手劄裏的規矩,在墳坑裏撒了硃砂和灶灰,又在墳前畫了安靈符,燒了引路經,還有那間紮好的紙煤房、紙牛馬、一遝遝的紙錢。
火盆裏的火苗燒得很旺,紙灰被風一吹,打著旋兒往上飄,直直地飛向天上,沒有散。
街坊們都說,這是老太太安心了,收了這些東西,風風光光地上路了。
下葬結束,送葬的街坊們也陸續散了。
陳渡站在墳前,看著新立起來的墓碑,站了很久。
胖磊站在他身邊,也沒說話,陪著他一起站著。
直到太陽快落山了,兩人才轉身,往山下走。
回去的路上,胖磊突然開口說:“渡哥,咱們現在去哪?回鎮上?還是回北河沿的張家院子?”
“去北河沿的老屋子。” 陳渡輕聲說,“就是老太太生前住的那間冷屋。”
胖磊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是想去找你爺爺留下的線索?”
“嗯。” 陳渡點了點頭,“爺爺和老太太認識,還在那間屋裏,留下了木盒子和桃木符,肯定還有別的東西,落在了那間屋裏。”
回到北河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張家的院子空蕩蕩的,大門上了派出所的封條,東廂房和正屋的門,都鎖得死死的。隻有院子最角落的那間冷屋,還孤零零地立在那裏,門虛掩著,在風裏輕輕晃著。
兩人走到冷屋門口,推開了那扇掉漆的木門。
屋裏的寒氣還沒散,依舊像個冰窖一樣,撥出來的氣瞬間凝成白霧。炕沿上密密麻麻的指甲痕,還清晰地留在那裏,觸目驚心。
胖磊開啟手電筒,光束掃過屋子的每一個角落,小聲說:“渡哥,咱們找什麽?你爺爺能把東西藏在哪啊?”
“找煤筐。” 陳渡說,“老太太臨死前,最在意的,就是煤和吃的。爺爺留下的東西,肯定和這些有關。”
屋子的牆角,放著那個空了的煤筐,柳條編的,已經破了好幾個洞,筐底結著厚厚的冰,裏麵空空蕩蕩的,連一點煤渣都沒有。
陳渡走到煤筐邊,蹲下身,把煤筐拿了起來,翻來覆去地看。
煤筐很舊,柳條都發黑了,沒有任何異常,也沒有藏東西的夾層。
胖磊在一旁翻著炕蓆和木桌,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任何東西,撓著頭說:“奇了怪了,難道是我們想多了?你爺爺就隻留下了那個木盒子?”
陳渡沒說話,把煤筐放回了原位。
就在煤筐落地的瞬間,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原本空空蕩蕩的煤筐裏,竟然憑空出現了一塊塊的煤球,圓滾滾的,黑亮黑亮的,很快就把整個煤筐,填得滿滿當當。
胖磊嚇得手電筒都差點掉在地上,瞪圓了眼睛,指著煤筐,話都說不出來了。
“渡、渡哥!煤筐!煤筐自己滿了!”
陳渡也愣了一下,隨即蹲下身,伸手拿起一塊煤球。
煤球是冰的,硬邦邦的,卻不是真的煤塊,而是用雪凍成的,上麵還帶著清晰的柳條紋路。
就在他拿起煤球的瞬間,筐裏的雪煤球,一個個都化了,化成了水,順著筐底的破洞,流在了地上。
水跡在地上慢慢暈開,最終凝成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和老太太日記裏的字跡,一模一樣:
“陳師傅救我,1971,百棺。”
陳渡的心髒猛地一跳。
1971,百棺。
這正是爺爺手劄裏,反複提到的,1971 年的百棺靈棚事件!
原來老太太不僅認識爺爺,還知道當年百棺靈棚的事!
胖磊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愣住了:“我的媽呀,老太太竟然知道百棺靈棚的事?她和你爺爺當年,到底經曆了什麽啊?”
陳渡沒說話,目光死死地盯著地上的水跡字。
他終於明白,爺爺為什麽會寫下 “下一個棚,北河沿”,為什麽會提前在木盒子裏留下桃木符。
他不是料到了張家兄妹會害死老太太,他是知道,老太太手裏,有當年百棺靈棚事件的線索。
就在這時,牆上的白霜,突然慢慢浮現了出來。
原本光禿禿的土牆,被白霜覆蓋,最終凝成了一張老照片的樣子。
照片上,是年輕時候的爺爺,還有二十多歲的王桂蘭老太,站在一片礦區的空地上,身後是密密麻麻的上百口棺材,一眼望不到頭。
照片的背景,正是 1971 年的百棺靈棚。
胖磊倒抽一口冷氣,往後退了一步,撞在了炕沿上。
“我的媽呀…… 原來老太太,是當年百棺靈棚事件的倖存者?”
陳渡的指尖微微發顫。
他終於懂了。
當年百棺靈棚事件,爺爺毀掉了張五爺的借壽聚煞大陣,帶著倖存者逃了出來,王桂蘭老太,就是其中之一。
爺爺把她安頓在了北河沿,護了她一輩子。
直到他失蹤,也留下了後手,確保自己的孫子,會在她出事的時候,過來幫她,拿到當年的線索。
牆上的霜花照片,慢慢淡了下去,最終化成了水,順著土牆流了下來。
地上的水跡字,也慢慢幹了,消失不見,彷彿從來沒有出現過。
隻有那個空了的煤筐,依舊安安靜靜地放在牆角,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陳渡知道,他終於觸碰到了當年百棺靈棚事件的邊緣。
那個塵封了二十四年的秘密,終於露出了冰山一角。
就在這時,胖磊突然喊了一聲:“渡哥!你看炕洞裏麵!”
陳渡回過神,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隻見漆黑的炕洞裏,放著一個用油布包著的東西,方方正正的,和之前的梨木盒子差不多大。
他上前,伸手把那個油布包拿了出來。
油布包很沉,上麵結著冰,顯然是放在這裏很多年了。
他小心翼翼地開啟油布,裏麵是一個和之前一模一樣的梨木盒子,盒子上,刻著一個小小的 “棚” 字。
開啟盒子,裏麵放著一本泛黃的筆記本,還有半張老照片,正是牆上霜花照片的另一半,上麵除了爺爺和王桂蘭老太,還有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人,眉眼清秀,正是手劄裏提到的,爺爺的師妹,白三娘。
筆記本是爺爺當年的日記,裏麵記著 1971 年百棺靈棚事件的始末,還有張五爺設計借壽聚煞大陣,害死上百個礦工的全部真相。
陳渡拿著筆記本,手微微有些發顫。
他找了這麽久的真相,終於,拿到了手裏。
胖磊湊過來看了一眼,也激動得不行:“渡哥!太好了!咱們終於找到你爺爺當年失蹤的真相了!原來張五爺那個老畜生,當年做了這麽傷天害理的事!”
陳渡合上筆記本,小心翼翼地用油布重新包好,揣進了懷裏。
他抬頭看向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了,北河沿的衚衕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風吹過的聲響。
他知道,從他拿到這本日記的這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局外人了。
他徹底走進了當年那場橫跨二十四年的陰謀裏。
和他爺爺一樣,成了張五爺的眼中釘,肉中刺。
可他不怕。
爺爺當年能毀掉張五爺的大陣,護下倖存者,他現在,也能。
他是陳家守棚手藝的唯一傳人,是新一代的守棚人。
他會把當年的真相,全部揭開,讓所有含冤而死的人,都沉冤得雪。
兩人走出冷屋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皎潔的月光灑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院子門口的雪地上,不知什麽時候,用燒紙灰畫了一個大大的 “棚” 字,和爺爺手劄裏的,分毫不差。
字的旁邊,還有一行小小的字:“好孫兒,往前走。”
陳渡看著那行字,眼眶微微發熱。
他對著空蕩蕩的衚衕口,深深鞠了一躬。
爺爺,你放心。
這條路,我會一直走下去。
守好棚,守好公道,守好良心。
絕不辜負你,也絕不辜負陳家守棚人的名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