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棚裏的刮擦聲隻響了兩下,就徹底停了。
可院子裏的空氣,卻在那一瞬間,凍得像鐵塊一樣沉。
張建軍兄妹三個癱在雪地裏,隨身的包袱散了一地,裏麵裹著的現金、存摺、還有老太太的身份證滾了出來,沾了雪水,濕乎乎地貼在冰麵上。
三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骨頭,連爬都爬不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靈棚的白布門簾,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嘴裏不停唸叨著 “別過來、別過來”,牙齒打顫的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裏,聽得格外清楚。
胖磊也攥緊了手裏的撬棍,往陳渡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渡哥,怎、怎麽沒聲了?這老太太…… 又整什麽幺蛾子了?”
陳渡沒說話,目光掃過癱在地上的三個人,最終落在了靈棚的白布門簾上。
他沒有像之前幾次一樣急著進靈棚安靈,而是往前邁了兩步,站在了院子中央,目光冷得像臘月裏的冰。
“我給過你們機會。”
陳渡的聲音很穩,卻像冰錐一樣,一字一句紮在張建軍兄妹的心上。
“我讓你們天亮去自首,給你們一個坦白的機會,你們不珍惜。”
“現在想連夜跑路?晚了。”
“你少他媽拿這個嚇唬我們!” 張建軍梗著脖子,強撐著從雪地裏爬起來,可腿抖得厲害,剛站直就又踉蹌了一下,“我們就是出去給我媽買燒紙,怎麽就成跑路了?陳渡,這是我們家的家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指手畫腳!”
“就是!” 張建民也跟著爬起來,躲在張建軍身後,尖著嗓子喊,“我們媽是壽終正寢,我們想怎麽安排就怎麽安排!你再攔著我們,我們就報警了!告你私闖民宅,敲詐勒索!”
張秀琴也跟著附和,隻是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隻敢反複唸叨著 “我們沒犯法”。
陳渡看著他們色厲內荏的樣子,突然笑了。
他從懷裏掏出那個梨木盒子,舉了起來,盒子在靈棚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報警?正好。”
“我這裏有老太太生前的日記,裏麵記著你們怎麽拿走她的退休金,怎麽鎖了她的屋門,怎麽三天三夜不給她一口吃的、一塊煤的。”
“還有街坊鄰居的證詞,你們鎖門的那天,半個衚衕的人都聽到了老太太的求救聲。”
“你們現在跑,跑到天涯海角,警察也能把你們抓回來。遺棄致人死亡,夠你們在牢裏蹲一輩子的。”
兄妹三個的臉瞬間白得像紙,張建軍往前衝了一步,伸手就要搶那個木盒子,眼睛紅得像瘋了的野狗。
“你把日記給我!那是我們家的東西!你給我拿過來!”
陳渡側身躲開,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微微一用力,張建軍就疼得嗷嗷直叫,彎下了腰,半點反抗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時,張建民突然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指著張建軍的臉,聲音抖得快碎了。
“哥!哥!你看你撥出來的氣!你看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在了張建軍的身上。
臘月的夜裏,零下二十多度的天,人一呼吸,就會撥出白濛濛的哈氣,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可張建軍撥出來的白氣,沒有像往常一樣散在風裏,反而凝在了半空中,一動不動。
那團白氣慢慢變形,最終凝成了兩個歪歪扭扭的字 ——
冷啊。
字是冰白色的,一筆一劃,和老太太日記裏的字跡,分毫不差。
張建軍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拚命揮著手,想把那團白氣打散。
可那兩個字就像釘在了半空中一樣,怎麽揮都揮不散,反而隨著他的呼吸,又多了兩個字 ——
餓啊。
“鬼!有鬼啊!” 張建民尖叫著轉身就想跑,可剛跑了兩步,就發現自己的腳像是粘在了雪地裏一樣,怎麽抬都抬不起來。
他低頭一看,魂都嚇飛了。
他的棉鞋鞋底,不知什麽時候,粘滿了細碎的、凍硬的炕蓆碎渣,還有不少發黑的木屑,正是老太太冷屋裏,炕沿上被指甲劃下來的那些。
那些碎渣像是長在了鞋底上一樣,他拚命跺腳、蹭地,怎麽甩都甩不掉。
更嚇人的是,他的腳踩在哪裏,哪裏的雪麵就瞬間結上一層厚厚的白霜,霜麵上,還會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指甲劃痕,和冷屋炕沿上的那些,一模一樣。
“我的腳!我的腳!” 張建民瘋了一樣在雪地裏蹦躂,“媽!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不該釘你的窗戶,不該不給你煤燒!你別跟著我了!我給你燒紙錢!我給你燒金山銀山!”
張秀琴看到這景象,直接癱在了雪地裏,褲襠濕了一大片,她拚命往後麵縮,可不管她縮到哪裏,她撥出來的白氣,都會凝成一個個字,“開門”“救命”“冷”,密密麻麻的,圍在她的身邊,像無數雙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陳渡鬆開了張建軍的手腕,他踉蹌著後退,撞在了靈棚的柱子上,看著眼前的景象,渾身抖得跟篩糠一樣。
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麽邪門的事。
沒有棺材響,沒有鬼魂現身,甚至連一點詭異的聲音都沒有。
可那些凝在半空的字,那些甩不掉的炕蓆碎渣,那些雪地裏憑空出現的指甲痕,比直接看到鬼魂,還要讓人脊背發涼。
因為這些東西,全是他們親手施加在老太太身上的罪。
是他們鎖了門,讓她在冷屋裏喊了三天三夜的 “開門”“救命”。
是他們不給煤燒,讓她在零下二十度的天裏,凍得在炕沿上劃滿了指甲痕。
是他們不給飯吃,讓她抱著凍硬的窩頭,活活餓死在了冷炕上。
現在,這些她受過的罪,正一點點地,還在了他們三個身上。
“陳師傅!陳師傅救命啊!” 張建軍終於繃不住了,“噗通” 一聲跪在了雪地裏,對著陳渡不停磕頭,額頭撞在冰麵上,咚咚作響。
“我們知道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不跑了!我們明天一早就去自首!我們把所有事都交代清楚!”
“您讓老太太別再嚇我們了!我們真的扛不住了!我們給您磕頭了!”
張建民和張秀琴也跟著爬過來,跪在他麵前,不停磕頭,哭著喊著認錯,哪裏還有半分之前的囂張。
胖磊看著他們這副醜態,往地上啐了一口,罵道:“現在知道錯了?早幹什麽去了?老太太在冷屋裏喊救命的時候,你們怎麽不想著認錯?”
陳渡沒理會跪在地上的三個人,目光落在了靈棚裏的供桌上。
供桌上擺著的,是他們下午隨便擺上去的幾個凍硬了的窩頭,還有幾個爛蘋果。
就在這時,那些窩頭突然一個個動了起來。
沒有任何外力,就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從供桌上滾了下來,順著台階,一路滾到了張建軍兄妹三個的腳邊,正好停在了他們磕頭的地方。
三個人嚇得尖叫著往後縮,可那些窩頭就像長了眼睛一樣,他們退到哪,窩頭就滾到哪。
張秀琴離得最近,一個窩頭直接滾到了她的手裏,她嚇得甩手就想扔,可那窩頭像是粘在了她的手上一樣,怎麽甩都甩不掉。
她低頭一看,魂都嚇沒了。
那凍硬的窩頭側麵,裂開了一道縫,裏麵竟然露出了一縷縷花白的頭發,和老太太的頭發,一模一樣。
“啊 ——!”
張秀琴瘋了一樣甩手,終於把窩頭甩了出去,她連滾帶爬地往東廂房跑,嘴裏不停喊著 “我要回家,我要離開這裏”。
張建軍和張建民也跟著她往屋裏跑,像是多在院子裏待一秒,就會被老太太的怨氣吞掉一樣。
陳渡沒攔著他們,隻是對著胖磊說:“給周所長打個電話,把這裏的情況說一下,讓他帶警察過來。”
“好!” 胖磊立刻點頭,轉身就往靈棚裏跑,去拿放在裏麵的公用電話本。
陳渡走到供桌前,看著散落一地的窩頭,從懷裏掏出一把紙錢,扔進了火盆裏。
火苗騰地一下竄了起來,把紙錢燒成了灰燼。
“王老太。”
陳渡的聲音很穩,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個院子。
“我知道你心裏的冤,也知道你受的罪。”
“警察馬上就來了,他們三個,會受到應有的懲罰,給你償命。”
“別再耗著自己的魂靈了,不值得。”
話音落下的瞬間,火盆裏的火苗突然穩了下來,原本滾在地上的窩頭,再也不動了。
院子裏那些凝在半空的白氣字,也慢慢散在了風裏。
張建民鞋底上的炕蓆碎渣,也終於掉了下來,落在雪地裏,瞬間化成了一灘水。
就在這時,東廂房裏突然傳來了張秀琴撕心裂肺的尖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淒厲。
“窗戶!窗戶上!媽!別拍了!別拍了!”
陳渡皺了皺眉,快步往東廂房走。
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屋裏的景象,連他都微微頓了一下。
東廂房的窗戶是雙層的玻璃,裏麵生著兩個爐子,暖烘烘的,可玻璃上,卻結了一層厚厚的、慘白的霜花。
那霜花不是普通的冰紋,而是慢慢凝成了一張老太太的臉。
花白的頭發,深陷的眼窩,枯瘦的臉頰,和遺像上的老太太,分毫不差。
那張臉貼在玻璃上,正對著屋裏的兄妹三個,枯瘦的手,一下下在玻璃上拍著。
霜花隨著她的拍打,一點點裂開,形成了一道道的裂紋,和老太太被釘死的窗戶上,被她用指甲拍出來的裂紋,一模一樣。
更嚇人的是,隨著她的拍打,玻璃上的霜花裏,慢慢浮現出了一行字,也是老太太的筆跡:
“我冷,我想開門。”
張建軍兄妹三個縮在炕角,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連喊救命的力氣都沒了。
他們這輩子都忘不了,三天前,老太太就是這樣,在隔壁的冷屋裏,拍著被釘死的窗戶,喊著開門,喊著冷。
而他們,就在這個屋裏,喝著酒,打著麻將,聽著她的求救聲,無動於衷。
現在,她隔著玻璃,用同樣的方式,拍著窗戶,看著他們。
陳渡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他知道,這不是什麽邪祟害人。
是這三個不孝子,自己心裏的虧心事,化成了這扇霜窗,化成了這張拍門的臉。
就算他今天幫他們破了這異象,他們這輩子,也永遠逃不出這扇霜窗,逃不出老太太拍門的聲音。
胖磊跑了過來,喘著氣說:“渡哥,電話打通了!周所長說他們馬上就到,帶著人過來!”
陳渡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靈棚的方向。
靈棚裏的長明燈,穩穩地燒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白布照出來,安安靜靜的。
沒有棺響,沒有異動,沒有任何詭異的聲響。
可整個院子裏的寒意,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重。
不是來自亡魂的怨氣。
是來自人心底的,那點爛透了的、涼透了的良心。
就在這時,衚衕口傳來了警笛聲,紅藍交替的燈光,順著衚衕照了進來,越來越近。
東廂房裏的張建軍兄妹,聽到警笛聲,反而像是鬆了口氣一樣,癱在了炕上,再也動不了了。
對他們來說,警察的手銬,都比這扇結著人臉的霜窗,要讓人安心得多。
可他們不知道,這隻是開始。
就在警笛聲越來越近的時候,陳渡突然發現,東廂房的霜窗上,老太太的臉旁邊,慢慢浮現出了一個小小的、用燒紙灰畫的 “棚” 字。
和爺爺手劄裏的,分毫不差。
他的心髒猛地一跳,快步走到窗戶邊,可剛走過去,那霜花就瞬間化了,順著玻璃流了下來,隻留下一灘水痕,彷彿剛才的一切,都隻是幻覺。
胖磊湊過來,一臉疑惑地問:“渡哥,怎麽了?你看什麽呢?”
陳渡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抬頭看向衚衕深處,北河沿的老平房,在警燈的光影裏,像一個個沉默的黑影。
他知道,爺爺留在北河沿的秘密,絕對不止那個梨木盒子這麽簡單。
而這個案子,還遠遠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