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打了個哆嗦。
“那……那是啥?”
沒人回答。
東屋裡,幾個木牌安安靜靜。
可那安靜,讓人更害怕。
過了好幾秒,胡秀孃的聲音響起。
清冽,沉穩,一如既往地壓得住場子:
“弟馬,你先冷靜。”
李平凡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胡秀娘問。
李平凡感受了一下:“頭暈,心慌,身上沒勁兒……”
“魂兒被叫出去,傷了元氣。”胡秀娘說,“天亮之後,讓你奶奶給你煮一碗紅糖水,加硃砂雄黃。喝了,睡一覺,就好了。”
李平凡點點頭,又想起啥:“那……那東西呢?還會來嗎?”
胡秀娘沉默了一下。
“那東西,”她緩緩開口,“是沖你來的。”
李平凡心跳漏了一拍。
“沖我?為啥?”
“不知道。”胡秀娘說,“但它能半夜叫走你的魂兒,道行不淺。”
李平凡腦子嗡嗡的。
她隻是個剛接堂口不到倆月的小弟馬啊!幹啥了得罪這麼厲害的東西?
胡秀娘又說:“今晚你別睡。就在堂屋坐著,點上長明燈。有我們在,它不敢再來。”
李平凡應了一聲,哆哆嗦嗦下了炕,裹著被子挪到堂屋。
奶奶已經被吵醒了,披著衣服出來,看見孫女兒那臉色蠟黃、眼窩發青的樣兒,嚇了一跳:“咋了這是?”
李平凡把事情說了一遍。
奶奶聽完,臉色沉下來。
她沒說話,轉身去廚房燒水。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紅糖水,裡頭飄著硃砂和雄黃的味道。
“喝了。”
李平凡接過來,一口氣灌下去。
那味道又甜又辣又沖,喝下去胃裡熱烘烘的,那股心慌勁兒確實好多了。
奶奶又去東屋,點了三根手臂粗的大紅蠟燭,插在香爐裡。
長明燈。
蠟燭的火苗穩穩噹噹,照得堂屋亮堂堂的。
李平凡裹著被子,縮在炕沿邊,眼睛都不敢閉。
奶奶坐在她旁邊,也不說話,就那麼陪著。
東屋裡,五個木牌安安靜靜。
可那股安心的感覺,比任何話都管用。
天快亮的時候,李平凡實在撐不住了,靠在奶奶肩膀上迷糊過去。
這一覺睡到晌午。
醒來的時候,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
奶奶已經把飯做好了,韭菜盒子、小米粥、拌黃瓜絲,擺在桌上。
李平凡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還是酸,但比昨晚好多了。
“奶,那東西……”
“白天沒事。”奶奶把筷子遞給她,“先吃飯。”
李平凡接過筷子,扒了兩口粥。
剛嚥下去,腦瓜子裡黃嘟嘟的聲音就冒出來了:
“弟馬,昨晚那東西,我們查了。”
李平凡筷子一頓:“查著了?”
“查著了。”黃嘟嘟的語氣難得的嚴肅,“是個橫死的小丫頭,五六歲,淹死的。”
李平凡心裡一緊。
“淹死的?”
“嗯。”黃嘟嘟說,“二十多年前,村東頭那條河裡淹死的。”
“她為啥找我?”
“不知道。”黃嘟嘟說,“但她的墳,就在你去趙大孃家的那條路邊上。”
李平凡愣住了。
她去趙大孃家那天,確實路過一個土包,上麵長滿雜草,不起眼,誰也沒在意。
“所以……”她聲音發緊,“她是從那天就跟著我了?”
黃嘟嘟沉默了一下。
“……嗯。”
李平凡後背發涼。
她想起那天從趙大孃家回來,走在土路上,總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
當時以為是心理作用。
原來不是。
“那她……到底想幹啥?”李平凡聲音有點抖。
“想讓你幫她。”黃嘟嘟說,“她死了二十多年,沒人管她,沒人燒紙,沒人惦記。她成了孤魂野鬼,走不了,投不了胎,隻能在河邊遊盪。”
“那天你路過,她看見你了。”
“看見你能通靈,看見你能幫她。”
“所以……”
“所以她想讓你送她回家。”黃嘟嘟說,“不是回陽間的家,是回她該去的地方。”
李平凡沉默了。
她想起昨晚那個小姑娘。
穿著髒兮兮的粉色裙子,光著腳,抱著膝蓋,哭得一抽一抽的。
她說“我找我媽媽”。
她說“姨,你咋不送我了”。
原來……
是這麼回事。
“那我……”李平凡深吸一口氣,“我能幫她嗎?”
黃嘟嘟沒說話。
胡秀孃的聲音響起: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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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得先答應她。”
李平凡一愣:“答應她?”
“對。”胡秀娘說,“她叫你出去,是想讓你聽她說話。但你當時被嚇醒了,沒聽完。她還會再來。”
李平凡頭皮一麻:“還來?”
“今晚。”胡秀娘說,“今晚子時,她還會來。”
“那……那我咋辦?”
胡秀娘說:“等她來,聽她說。然後答應她,幫她。”
“你不要害怕,我們都在。”
李平凡攥緊了筷子。
她想起昨晚那陰冷的呼吸,那貼耳根子的話。
害怕嗎?
害怕。
可那小姑娘也怪可憐的。
五六歲就淹死了,孤零零在河邊遊盪二十多年,沒人管,沒人問。
好不容易遇見一個能看見她的人,還被嚇得魂飛魄散。
“行。”李平凡說,“今晚我等她。”
這天晚上,李平凡沒敢睡。
她坐在堂屋裡,麵前擺著長明燈,三根大紅蠟燭燒得穩穩噹噹。
奶奶也陪著,坐在她旁邊,手裡攥著串佛珠,嘴裡念念有詞。
東屋的門開著,五個木牌的方向正對著她。
子時。
牆上的掛鐘“噹噹當”敲了十二下。
李平凡屏住呼吸。
院子裡靜悄悄的。
然後——
“嗚嗚嗚……”
哭聲響起來了。
比昨晚更近。
就在院門口。
李平凡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奶奶拉住她:“小心。”
李平凡點點頭,走到門口,拉開門。
月光底下,院門口蹲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粉色裙子,光著腳,抱著膝蓋。
和昨晚一模一樣。
妞妞擡起頭,看著李平凡。
那雙眼睛,在月光底下,終於有了光——是期盼的光,是害怕被拒絕的光,是小心翼翼的光。
“姨……”她怯生生地喊,“你……你還願意送我嗎?”
李平凡鼻子一酸。
她走過去,蹲下來,伸出手。
“願意。”
妞妞愣了一下。
然後她撲進李平凡懷裡,放聲大哭。
這回不是那種嚇人的鬼哭。
是孩子終於找到依靠的、委屈的、解脫的哭。
李平凡抱著她,拍著她的背,輕聲說:
“不哭了,不哭了,姨送你回家。”
接下來的事兒,是胡秀娘教的。
李平凡抱著妞妞,走到村東頭的河邊。
月光照著河麵,波光粼粼。
河邊有棵歪脖子柳樹,柳樹下頭,長滿雜草的土包,就是妞妞的墳。
李平凡把妞妞放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三根香,點燃,插在土包前。
又從兜裡掏出一遝黃紙,點火燒了。
火光映著妞妞的臉,那髒兮兮的小臉上,終於露出了笑容。
“姨,”她說,“我媽媽呢?”
李平凡喉嚨一哽。
二十多年了,她媽早就不在了。
可這話,她說不出口。
“你媽媽……”她頓了頓,“在那邊等你呢。”
妞妞歪著頭想了想,笑了。
“那我去找她。”
火光漸漸暗下去。
妞妞的身影,也漸漸淡了。
最後,她回過頭,沖李平凡揮了揮手。
“姨,謝謝你。”
李平凡點點頭。
“去吧。”
妞妞笑了。
然後,她像一陣風,散了。
河麵上,月光依舊。
柳條輕輕擺動。
一切歸於平靜。
李平凡站在河邊,發了好一會兒呆。
然後她轉身,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
歪脖子柳樹下,那堆紙錢燒成的灰,被夜風吹散,飄向遠方。
她想起妞妞最後那個笑。
乾淨,純粹,終於解脫的笑。
“走吧。”她輕聲說,“下輩子投個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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