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捂著臉,往炕上一躺。
“黃嘟嘟,”她聲音悶悶的,“你給我閉嘴。”
黃嘟嘟:“我沒說啥啊。”
“你啥都說了。”
“我就是告訴你實話嘛……”
“實話更紮心。”
黃嘟嘟閉嘴了。
但安靜了不到三秒,另一個聲音響起來:
“弟馬,我回來了。”
是灰萬紅。
李平凡一骨碌坐起來:“這麼快?”
“那可不。”灰萬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我的徒子徒孫,辦事兒麻利著呢。”
李平凡趕緊拿起手機:“咋樣?那個孩子到底是咋回事?”
灰萬紅沒急著回答。
那慢吞吞的聲音,帶著一絲促狹:
“弟馬,結果你肯定想不到。”
李平凡:“別賣關子,快說。”
“要不你猜猜?”
李平凡深吸一口氣:“灰萬紅,我剛答應給你三分之一香火錢買堅果。你要是再賣關子,我就改四分之一了。”
灰萬紅沉默了一下。
然後那慢吞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委屈:
“行行行,我說。”
“那個孩子,根本就沒招啥東西。”
李平凡一愣。
“他說的那個紅衣服姐姐,是他奶奶年輕時候的結婚照。”
“他奶奶穿的是個紅棉襖,那種老式的,大紅的,掛在牆上。”
灰萬紅頓了頓。
“那孩子也不是癔病,也不是招東西。”
“他那眼睛,是真的有毛病。”
李平凡心跳漏了一拍。
“啥毛病?”
“看不清。”灰萬紅說,“他那眼睛,和瞎子沒啥區別。什麼都看不清,隻能看個輪廓。”
“他看見牆上掛個紅彤彤的東西,模模糊糊有個人形,就以為是穿紅衣服的姐姐。”
李平凡張大了嘴。
灰萬紅繼續說:“你告訴他媽,帶孩子去醫院看看眼睛吧。這不是啥仙家的事兒,是眼科的事兒。”
“還有——”
“把孩子奶奶那張結婚照換個地方掛。掛那麼高,孩子天天擡頭瞅,不嚇著纔怪。”
李平凡愣愣地聽完。
然後,“噗”的一聲,笑了出來。
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也太荒唐了吧!”她捂著肚子,“紅衣服姐姐,結果是親奶奶的結婚照?看見‘東西’,結果是眼睛有毛病看不清?”
黃嘟嘟在腦瓜子裡笑得直抽抽:“哎媽呀笑死我了,我還以為多大個事兒呢,結果就這?”
灰萬紅慢悠悠說:“我就說你猜不到吧。”
李平凡笑夠了,抹了抹眼角。
她看著手機螢幕上那幾條私信,想著那個半夜睡不著、發了七八條訊息求助的媽,心裡突然有點軟。
當媽的,得多害怕,才會大半夜不睡覺,給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賬號發私信?
她拿起手機,開始打字。
把那邊的資訊、灰萬紅說的原話、重點事項,一條一條敲進去。
最後加了一句:
“千萬帶孩子去眼科看看。這事兒跟仙家沒關係,是眼睛的問題。”
“還有就是,孩子奶奶那張結婚照,換個地方掛吧。掛那麼高,孩子天天擡頭瞅,確實容易嚇著。”
傳送。
她放下手機,長長舒了口氣。
腦瓜子裡,黃嘟嘟還在笑。
灰萬紅慢悠悠說:“弟馬,別忘了我的毛嗑和堅果。”
李平凡:“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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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叔的聲音又響起來:“孩子,你太慣著他們了……”
李平凡沒接話。
她看著窗外,七月的陽光正好,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剛才那一肚子的鬱悶,這會兒全散了。
她想,仙家們是奇葩。
碎嘴子的,撿破爛的,吃貨,摳門的,潔癖的,社恐的……
可是怎麼辦呢?
是它們啊。
是那天在院子裡等了她二十多年的它們。
是守著她五歲那年從陰司勾回二十年陽壽的它們。
是跟著她頭一回獨立看事兒、一步都沒離開的它們。
奇葩就奇葩吧。
反正她也沒正常到哪兒去。
李平凡彎起嘴角,把手機揣進兜裡,趿拉著鞋,往堂屋走。
“奶,今兒吃啥?”
廚房裡傳來奶奶的聲音:“大碴粥,鹹鴨蛋!”
“行!”
她走進廚房,幫奶奶端菜。
供桌上,青煙裊裊。
五個木牌安安靜靜。
角落裡那塊新牌位,在晨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日子還長著呢。
奇葩就奇葩吧。
熱鬧點好。
李平凡和奶奶剛撂下飯碗,碗筷還沒收拾利索,院門外就傳來一陣汽車喇叭聲。
“嘀——嘀——”
李平凡探頭往外瞅了一眼,就看見一輛灰色麵包車停在門口,車門拉開,王鐵柱那壯實的身影從副駕駛座跳下來,緊跟著燕姐也從後邊下了車。
這倆人手裡都沒空著。
王鐵柱兩隻手拎得滿滿當當——左手兩瓶酒,紅彤彤的包裝看著就不便宜;右手一條煙,還是帶過濾嘴的那種好煙;胳膊肘底下還夾著個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隱約能看見裡頭是蘋果和香蕉........
燕姐更誇張,懷裡抱著個紅彤彤的長條圓筒,得有一米來長,抱得跟抱著啥寶貝疙瘩似的。
李奶奶趕緊迎出去:“哎喲喂,鐵柱,燕兒,你們這是幹啥?來就來唄,還拿這麼多東西!”
王鐵柱憨憨地笑:“嬸子,應該的,應該的。”
燕姐跟著往院裡走,臉上帶著笑,可眼圈有點紅:“小花呢?我今兒是來謝小花的,也是來看看仙家的。”
李平凡這時候已經走到院門口了,聽見這話,趕緊把燕姐往屋裡讓:“燕姐,快進屋,外頭熱。”
幾個人進了堂屋。
李奶奶招呼王鐵柱坐下,給他倒了杯茶水。王鐵柱把那些東西擱在茶幾上,煙酒水果堆了滿滿一桌子,看著跟過年走親戚似的。
燕姐沒急著坐。
她站在屋當中,把手裡的紅筒開啟——那是一麵錦旗。
紅彤彤的絨布麵,金黃色的穗子,上頭幾行燙金大字,在日光燈底下閃閃發光:
“仙家顯聖,祛病消災
當代仙姑,妙手回春”
李平凡看著那兩行字,嘴角不受控製地抽了一下。
“燕姐,”她艱難地開口,“這……這個詞……是不是太誇張了?”
“誇張啥?”燕姐把錦旗展開,認認真真展示給李平凡看,“一點都不誇張!”
“誇張啥?”燕姐把錦旗展開,認認真真展示給李平凡看,“一點都不誇張!”
“你治好了我兒子,就是救了我兒子的命!”她的聲音有點激動,“你是不知道,那幾天我看著他燒成那樣,嘿嘿嘿傻笑,叫他也不應,我跟他爸都商量好了,要真有個好歹,我倆也不活了……”
她說著說著,嗓子哽住了。
李平凡心裡一軟,接過那麵錦旗,拍了拍燕姐的手:“好了燕姐,事情都過去了。孩子現在咋樣?”
“好了!全好了!”燕姐抹了抹眼角,臉上露出笑來,“能吃能睡,又能滿院子跑了,昨天還跟他爸鬧著要買奧特曼。跟以前一模一樣,不,比以前還精神!”
“那就好。”
李奶奶在一旁招呼著王鐵柱,耳朵卻一直聽著這邊的動靜。
老太太臉上沒什麼大表情,可眼角的皺紋好像比平時舒展了些。那是一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欣慰,藏都藏不住。
燕姐又從兜裡掏出一個紅包,紅彤彤的,鼓鼓囊囊,雙手遞給李平凡。
“小花,這是香火錢。”
李平凡一愣,本能地擺手:“燕姐,不用,真不用……”
“你聽我說。”燕姐把紅包塞進她手裡,“那天你走得太急,沒來得及給你。這幾天我一直在照顧孩子,也沒顧上。今天把孩子送他奶家去了,我倆特意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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