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正聽著仙家們你一言我一嘴地閑聊——其實主要是黃嘟嘟在叭叭,灰萬紅偶爾插一句,宋叔時不時蹦出個“浪費”“敗家”之類的關鍵詞——就聽見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是趙大娘。
六十來歲的人了,頭髮白了大半,腰板還挺直,就是今天這步子邁得跟踩棉花似的,深一腳淺一腳,臉上掛著兩行淚痕,眼眶紅腫得跟桃兒似的。
李奶奶正坐在堂屋擇豆角,見趙大娘進來,趕緊起身:“哎喲老嫂子,這是咋的了?”
趙大娘嘴一癟,眼淚又下來了:“他嬸子……我……我那金鐲子……丟了……”
李平凡本來在東屋門口站著,一聽這話,趕緊過去打了個招呼:“趙大娘。”
趙大娘點點頭,沒顧上說話,被李奶奶扶著坐下了。
李平凡也跟著坐過去,就見趙大娘眼淚汪汪的,那模樣跟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似的。她剛要問這是咋了,李奶奶先開了口:
“正好小花過來了,讓小花和你去找找吧。”
李平凡一臉懵:“我去找啥?怎麼了?”
趙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開始說:“花啊,我的金鐲子不見了!我都找了兩天了,家裡翻了個底朝天,愣是沒找著!”
她越說越激動,攥著李平凡的手直哆嗦:“那鐲子二三十克呢,是我婆婆留給我的,讓我以後傳給兒媳婦的!可不能丟啊!這兩天我是吃不下睡不著,一閉眼就夢見我婆婆來找我……”
李平凡聽著,心裡有了數。
丟東西這事兒,她還真能幫上忙。
灰萬紅那老頭兒雖然愛撿破爛、愛吃堅果、整天跟她討價還價,可有一說一,論找東西,十裡八村沒人比得過他。
耗子嘛。
哪兒旮旯都能鑽,哪兒有縫都能進。
李平凡心裡有了底,嘴上就沒把門的了:“就這事啊?趙大娘你放心吧,我家灰仙徒子徒孫遍佈全國,隻要你的金鐲子沒被熔了,肯定能幫你找著!”
話一出口,屋裡安靜了一秒。
兩秒。
三秒。
李平凡正納悶呢,就感覺兩道目光同時射過來——
一道來自李奶奶。
一道……來自供桌方向?不對,是來自腦瓜子裡那股無形的壓力?
李奶奶的語氣嚴厲得像臘月寒霜:“小犢子,你說什麼呢?什麼時候添了個愛吹牛的毛病?”
李平凡愣住了:“我沒吹牛啊!咱家灰仙本來就是徒子徒孫遍……”
話沒說完,李奶奶一記眼刀飛過來。
那眼神,李平凡太熟悉了。
小時候偷吃供果,是這個眼神;期末考試考砸了撒謊,是這個眼神;大過年的跟隔壁小孩打架,也是這個眼神。
殺氣騰騰,不容反駁。
李平凡硬生生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差點沒嗆著自己。
她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奶,我這不是也怕趙大娘太上火了嘛……安慰安慰她,你別生氣啊……”
“安慰?”李奶奶眼睛一瞪,“你那不是安慰人!”
“你不知道,你給一個人多大的希望,最後他就會有多大的失望嗎?”
老人的聲音不高,可一字一句像釘子似的,釘進李平凡心裡。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趙大娘聽了你的話,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結果你沒找著,你趙大娘得多失望?”
李平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剛才真沒想這麼多。
就是覺得能幫上忙,想讓人家放心。
可奶奶說得對——萬一呢?
萬一灰萬紅找不著呢?萬一鐲子被人撿走了呢?萬一真的熔了呢?
她拿什麼賠人家?
趙大娘還在抹眼淚,沒說話。可她那眼神,分明已經把李平凡當成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李奶奶看向趙大娘,語氣緩了緩:“老嫂子,孩子說話你也別全信。她肯定儘力幫你找,但這事兒,誰也不敢打包票。”
趙大娘點點頭,還是沒說話。
李平凡站在那兒,跟個犯了錯等著挨批的小學生似的,一動不敢動,大氣不敢喘。
腦瓜子裡,先開口的是胡秀娘。
那個清冽如山泉的聲音,今天格外的正式,像在說一件國家大事:
“弟馬。”
李平凡心裡一緊:“在。”
“你記住。”胡秀娘一字一頓,“以後不管和任何香客、緣主說話看事,都要話到唇邊說七分,留下三分給子孫。”
“萬不可像今天這樣,說話大包大攬,誇下海口。”
李平凡垂著頭:“是。”
“你今天犯了堂營的大忌。”胡秀孃的聲音不重,可那股威壓壓得李平凡膝蓋發軟,想當場跪下,“我罰你從明日起,每天早晨起來在堂營前打坐半小時,修心養性。期限半個月。”
“你可願受罰?”
李平凡深吸一口氣:“弟子願接受懲罰。”
胡秀娘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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