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爬犁停了下來。
我和我爸從上麵下來,看著麵前一望無際的沼澤。
我爸點了一根旱煙抽著。
“我聽老人說,這片沼子百年前發過一次大水,吞了一整支趕路的商隊,還有十幾個下河摸魚的村民,屍首全沉在了泥底,年深日久的,怨氣太濃,就形成了水煞,但凡靠近的人,要麽被拖進沼澤活活淹死,要麽被煞氣衝撞,瘋了。”
站在沼澤邊緣,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青銅鏡越來越燙,幾乎要灼傷我的麵板。
鏡心的紅光瘋狂閃爍著,像是在劇烈預警。
沼澤中央的黑水忽然翻湧起來,比周圍更黑的泥漿咕嘟咕嘟冒得更兇。
一個巨大的黑影在水下翻滾,掀起半人高的泥浪。
沉悶的嘶吼聲,從沼澤下麵傳來,震得地麵都在微微發顫。
“吼……”
一聲嘶啞的怪響,泥漿猛地炸開,一隻青灰色、布滿粘液和爛泥的巨手從沼澤下麵伸了出來。
那手有簸箕大,指甲又尖又長,勾著腐爛的水草,狠狠地拍在泥麵上。
濺起的黑泥落在地上,竟把枯萎的野草都腐蝕得冒起了黑煙。
緊接著,一個半截身子陷在泥沼裏的怪物,緩緩浮起。
它沒有完整的人形,頭顱巨大,雙眼像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裏淌著綠色的涎水,周身纏繞著密密麻麻的黑色怨氣,像毒蛇一樣扭動著。
所過之處,連積雪都凍成了發黑的冰碴。
這就是無名沼的千年水煞,是沉沼的萬千冤魂聚成的邪物。
它死死盯著我,黑洞洞的眼窩裏射出怨毒的光,嘶啞的聲音像破鑼。
“天地命主……拿命來……填沼……”
話音未落,數道黑色的水箭從沼澤裏激射而出,帶著刺骨的寒氣和腐臭,直奔我而來。
“躲開!”我把我爸推到身後,抽出桃木劍,橫劍格擋。
桃木本就克邪,劍身上瞬間泛起金光,水箭撞在金光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化成黑水落到地上。
可水煞的攻擊遠不於此,它猛地揮動巨手,拍向地麵。
整片沼澤都劇烈晃動起來。
“小北!”我爸嘶喊道。
我大聲迴道:“離遠點兒!”
地麵晃動,人都站不穩,但我爸還是堅定地拿著斧子站在我身後。
“放心,爸不會給你拖後腿的!”
泥沼裏伸出無數細小的青色小手,抓向我的腳踝,想要把我拖進無底的泥底。
那些手沾到我的褲腳,冰冷刺骨,怨氣順著布料往上爬,讓我渾身發麻,幾乎動彈不得。
我爸被抓住,腳下不斷深陷。
“放肆!”我大喝一聲,將全身的力氣灌注在桃木劍上,又抬手按住胸口的青銅鏡。
鏡心的紅光驟然爆發,不再是溫和的光暈,而是化成一道粗壯的赤金色的光柱,直衝雲霄,照亮了整片陰沉的沼澤。
我在心裏默唸鎮煞咒,指尖飛速畫著破煞符,符光和銅鏡、桃木劍的金光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盾,擋在身前。
那些抓向我們的青手碰到金光,瞬間扭曲著,化成了黑水。
我爸能動了,揮著斧頭砍向周圍的青手。
水煞發出一聲暴怒的嘶吼,周身的黑色怨氣劇烈翻湧,竟然凝聚成一頭巨大的水鬼虛影,張著血盆大口,朝我吞咬下來。
我在虛影裏,看到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全是百年間被它吞噬掉的冤魂。
哭聲、喊聲、求救聲混在一起,聽得人頭皮發麻。
這個水煞,吸納了百年怨氣,早已形成了氣候,普通的鎮煞根本沒用,必須徹底打散它的怨氣,超度沉沼的冤魂,才能徹底根除禍患。
我將桃木劍插在地上,雙手捧著青銅鏡,舉過頭頂。
赤金色的光柱越來越盛,照得水煞虛影滋滋冒煙。
無數金色的符文從鏡麵裏飛出,如同雨點般落在無名沼上。
我心有所感,高聲說道:“冤魂有歸,煞氣消散,天地正道,赦罪超生!”
符文落在沼裏,那些扭曲的人臉漸漸平靜下來。
黑色的怨氣一點點被金光融化,沉入泥底的屍首虛影緩緩升起,朝我躬身一拜,化作點點白光,升向天際。
水煞的巨手開始融化,身軀不斷縮小,那巨大的黑影發出淒厲又解脫的哀嚎,不再有怨毒,隻剩下無盡的悲涼。
它掙紮著,對我微微躬身,像是在道謝。
隨後,它徹底化成一灘黑水,與沼澤融為一體。
無名沼不再翻湧、冒泡,風也停了,腐臭的腥氣消散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清冷的草木氣息。
壓在頭頂的烏雲也緩緩散開,陽光穿透雲層灑在沼澤上,枯葦上的雪泛著晶瑩的光。
死寂的曠野裏,終於傳來了幾聲鳥叫。
桃木劍倒在一旁,青銅鏡的紅光漸漸柔和,鏡心處,多了一道淡金色的水紋印記。
那是黑風沼的煞氣被淨化後,留下的正道之力。
我渾身脫力,顧不上腳下沼澤的泥水,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爸跑過來接住我,滿臉擔憂地看著我:“小北!兒子!你沒事吧?”
我爸看著恢複平靜的沼澤,又看了看我手裏的青銅鏡,眼眶微微發紅,把我抱起來往馬爬犁那兒走。
“好小子!真長大了,比你爸有出息!哈哈……”
坐在馬爬犁上休息了一會兒,便往迴走了。
一路上,陽光正好,積雪反光,照得人心裏暖洋洋的。
我低頭看著胸口的青銅鏡,鏡麵上依次浮現出黃仙的黃毛,白狐仙的白影,無名沼的金紋,三道印子交相輝映,力量比之前更加強盛。
馬老太的聲音彷彿又在耳邊響起:天地命主,承天地之力,渡世間邪祟,結仙家善緣,守一方平安。
迴到村裏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無名沼水煞被除的訊息,不知道怎麽就傳了迴來。
村口圍滿了村民,見我迴來,全都躬身行禮,眼神裏滿是敬畏和感激。
他們都把家裏最好的東西塞給我。
迴到家裏的時候,我和我爸捧著一盆燉好的野雞,一袋子粘豆包。
還有以前總板著臉的老秀才,都塞給我一卷手抄的《道德經》。
坐在家裏熱乎的火炕上,我和我爸才知道,村裏人是怎麽知道的了。
我媽說:“你們前腳走,後腳就有人來問你們上哪兒了。我哪兒知道啊!還是你爸去前邊兒借馬爬犁他家的說往無名沼去了。他們就說小北去除水煞去了!這一天啊,我擔心死了!小北,餓了吧?趕緊吃飯,我把這野雞熱下去!”
我二姐上炕了,坐在我旁邊。
“小弟,下迴出去能帶我不?”
“帶你嘎哈?”
“我也想去看看,你和爸媽說的邪物長啥樣。”
我順手把後窗台我大姐的鏡子遞給她,“就長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