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悅來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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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來茶館的門檻,被踩得油光發亮。
一股混雜著廉價茶末和汗水的味道,撲麵而來。
茶館裡人聲鼎沸,喧鬨得像個菜市場。
說書先生的驚堂木拍得啪啪作響,卻壓不住滿屋子的嘈雜。
林七安穿著一身半舊的粗布衣,身後用布條包裹的鐵劍毫不起眼,他低著頭,走進了茶館。
他的腳步不快不慢,目光迅速掃過整個大堂,將一切儘收眼底。
吹噓戰績的江湖客,滿麵愁容的行商,角落裡竊竊私語的幫派分子,形形色色,三教九流。
這裡就是青陽城的縮影。
林七安找了個最偏僻的角落坐下。
“客官,喝點什麼?”
一個夥計懶洋洋地走了過來,眼神裡帶著一絲輕慢。
“一壺粗茶。”
林七安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
夥計撇撇嘴,收了錢,很快就提著一個豁了口的茶壺過來,重重地放在桌上,茶水都濺了出來。
林七安並不在意。
他倒了一杯渾濁的茶水,藉著喝茶的動作,打聽情報。
“……老子跟你們說,上次黑狼幫那群孫子,被我一個人砍翻了三個!要不是他們跑得快……”
一個斷了半截耳朵的壯漢,正唾沫橫飛地吹噓著。
“你砍翻三個有屁用,你還不知道吧,黑狼幫的三當家,前幾天死在城南的巷子裡了!被人一棍子捅穿了眼珠子,死狀那叫一個慘!”
鄰桌一個刀客壓低了聲音,臉上卻滿是興奮。
“真的假的?那傢夥可是九品淬體境的好手,誰能殺他?”
“誰知道呢,聽說是找事,結果陰溝裡翻了船。黑狼幫這幾天跟瘋狗一樣到處找人,我看最近又要不安生了。”
林七安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桌麵。
「黑狼幫……」
他殺的那個三當家,就是黑狼幫的人。
訊息竟然傳這麼快。
“唉,這日子冇法過了,城西的稅又加了一成,虎牙幫的保護費也一文不能少,再這麼下去,隻能關門回老家了。”
鄰桌,兩個綢緞商人唉聲歎氣。
「虎牙幫。」
林七安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青陽城裡,顯然不止一個黑狼幫。
他的耳朵捕捉著各種碎片化的資訊,腦子裡像是在拚湊一幅殘缺的地圖,青陽城地下世界的輪廓,正一點點變得清晰。
官府,幫派,商會。
錯綜複雜,相互製衡。
林七安的視線,最終落在了茶館的櫃檯後麵。
那裡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靠在椅子上打盹,手裡還捏著一塊油膩的抹布,彷彿隨時會睡過去。
他看起來就像個普普通通的茶館老闆。
但林七安注意到,一個時辰內,至少有五撥人,都狀似無意地去櫃檯結賬或添水。
他們在櫃檯前停留的時間,都比正常要長。
交談的聲音壓得極低,還伴隨著一些隱蔽遞東西的小動作。
而那個昏昏欲睡的老頭,每次都隻是微微點頭,或者用下巴指個方向,動作小到幾乎無法察覺。
「就是他了。」
林七安端起茶杯,將已經冰涼的茶水一飲而儘。
他冇有立刻上前。
得多觀察一陣才行。
穩纔是第一要訣。
……
第一天,林七安隻喝茶,聽著滿屋子的喧囂,在日落前離開。
第二天,林七安換了個離櫃檯更近的位置,點了一壺同樣的粗茶。他看到一個男人在老頭耳邊低語幾句,塞過去一小塊碎銀,老頭便從櫃檯下摸出了一張紙條。
第三天,林七安幾乎摸清了這裡的規矩。
問路,幾文錢。
打聽某個人的行蹤,幾十文到一兩銀子不等。
買賣更隱秘的訊息,或者釋出某些見不得光的“活計”,則價錢另算。
這個看似昏昏欲睡的老頭“老孫”,纔是這座茶館真正的核心。
他是一個情報販子。
第四天,黃昏。
林七安再次走進了悅來茶館。
他冇有去角落,而是徑直走向了櫃檯。
“老孫,添壺茶。”
一個熟客敲了敲櫃檯。
老孫眼皮都冇抬,懶洋洋地應了一聲。
就在這時,一隻手伸了過來,將一錠銀子按在了油膩的櫃檯上。
不是銅板,碎銀,是一整錠,足足二兩的銀子。
在昏暗的茶館裡,白花花的銀子格外顯眼。
老孫擦拭茶杯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渾濁眼睛,緩緩抬起。
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老態龍鐘的昏聵。
他的目光落在銀子上,又從銀子,慢慢移到了林七安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上。
林七安迎著他的目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極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買一份名單。”
“青陽城裡,所有掛了彩頭的仇殺懸賞。”
老孫的眼珠動了動,目光在林七安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他看到了林七安身上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看到了他按在櫃檯上手指關節處的薄繭,也看到了他身後那個用布條包裹著的長條物。
最終,老孫伸出乾瘦的手,用兩根手指夾起那錠銀子,看也冇看就丟進了抽屜。
他的動作不快,卻很穩。
“嘩啦。”
抽屜裡傳來一陣銀錢碰撞的輕響。
老孫從櫃檯最深的角落裡,摸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放在了櫃檯上,朝林七安的方向推了過去。
整個過程,冇有一句廢話。
林七安拿起紙條,塞進懷裡,轉身就走。
他冇有在茶館多停留一秒,很快就消失在了門外熙攘的人潮中。
直到林七安的背影徹底消失,老孫才重新拿起抹布,慢悠悠地擦拭著手中的茶杯,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隻是他渾濁的眼睛裡,多了一絲玩味。
這個城裡,似乎來了個有意思的小傢夥。
.............
林七安穿過兩條街,閃身拐進一條無人經過的死衚衕。
他靠著冰冷的牆壁,這才從懷裡掏出那張紙條。
紙條上是用細小毛筆寫就的蠅頭小楷,字跡清晰,資訊簡練。
【目標:猛虎幫西城堂主,王五。】
【境界:九品淬體(中期)。】
【事由:與人結怨,斷其子嗣。】
【賞金:三十兩白銀。】
【備註:此人好色,每逢初三、十三、二十三,必去春風樓。】
【目標:城北富商,李德勝。】
【境界:無。】
【事由:侵占他人祖產。】
【賞金:八十兩白銀。】
【備註:護院四人,皆為淬體初期。李德勝深居簡出,極難下手。】
【目標:采花賊,“鬼影子”。】
【境界:九品淬體(後期)。】
【事由:官府通緝犯。】
【賞金:五十兩白銀,外加官府人情一份。】
【備註:輕功了得,行蹤不定,已有多名捕快折於其手。】
……
紙條上,羅列了足足十幾個目標。
每一個目標後麵,都詳細標註了實力、背景、賞金,甚至還有簡單的習性備註。
林七安的目光,在名單上逐一掃過。
「富商李德勝,賞金最高,但風險也大。四個護院,一旦被纏住,驚動官府,就是死路一條,排除。」
「采花賊鬼影子,淬體後期,境界比我高,而且輕功好,擅長逃遁。一擊不中,後患無窮,排除。」
「猛虎幫堂主王五……」
林七安的視線,停在第一個目標上。
九品淬體中期,比他殺的黑狼幫三當家要強一些,但強的有限。
最關鍵的是,備註裡的那句話。
“每逢初三、十三、二十三,必去春風樓。”
林七安看了一眼天色,心中默算了一下日子。
今天,正好是十二。
明天,就是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