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
江城熱力公司辦公樓,三樓財務室。
兩扇厚重的防盜門緊緊關著,門上掛著“賬目盤點,閒人免進”的牌子。
顧言站在門外,連門都沒敲。
他抬起右腳,對著門鎖的位置狠狠踹了下去。
“砰!”
防盜門發出一聲巨響,直接被踹開了。
財務室裡有五六個人,全圍在一張大辦公桌前,桌上堆滿了藍色賬本和一摞摞財務憑證。
聽到巨響,所有人嚇了一跳,齊刷刷轉過頭。
熱力公司的財務總監王富貴正端著一個保溫杯,手一抖,熱水灑在手背上,燙得他直甩手。
“乾什麼!搶劫啊!”
王富貴瞪著眼睛大喊。
顧言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大步走進去。
他身後跟著四名市審計局骨乾,再往後,是兩名穿著製服的市局警察。
“市審計局查賬。”
顧言走到王富貴麵前,直接把一份蓋著市政府大印的紅標頭檔案拍在桌子上。
王富貴看了一眼檔案,臉色變了變,但很快鎮定下來,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顧主任是吧?查賬我們歡迎,但你們來得不巧。”
王富貴指了指桌上亂七八糟的賬本,又指了指旁邊那兩台笨重的586電腦。
“年底了,我們財務部正在進行內部盤點,賬目還沒封口,資料都是亂的。你們現在查,查不出真實情況,等我們盤點完了,下個星期你們再來。”
他說著,衝旁邊幾個會計使了個眼色。
“把賬本都收起來,鎖進保險櫃,電腦關機。”
幾個會計立刻動手去抱賬本。
“我看誰敢動。”
顧言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陰冷。
他轉頭看了一眼門口。
兩名警察直接走進來,一左一右站在財務室門口,手按在腰間警棍上。
“從現在起,這間屋子被市局接管了。”
顧言拉開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誰敢碰一下桌上的賬本,誰敢碰一下電腦鍵盤,直接按妨礙公務罪,銬走。”
幾個會計嚇得趕緊縮回手,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王富貴急了。
“顧主任!你這是濫用職權!我們是私營企業,你們沒有搜查令,憑什麼封我們的賬!”
“就憑你們向市政府伸手要了三千萬的補貼。”
顧言抬起眼皮,冷冷看著他。
“拿納稅人的錢,就得接受納稅人的審計。王總監,你要是覺得委屈,現在就可以給趙宏偉打電話,讓他去市委告我。”
王富貴咬了咬牙,沒敢吭聲。
趙宏偉昨晚從市政府回來發了多大脾氣,他心裡清楚,現在去觸黴頭,那是找死。
“查。”
顧言一揮手。
四名審計局骨乾立刻上前,接管了辦公桌和電腦。
顧言自己拿過一摞最核心的“進銷存”明細賬,翻開看了起來。
王富貴站在旁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他並不慌。
這套賬是他親自做的,他乾了二十年財務,做賬手法天衣無縫。
所有進貨單、出庫單、增值稅發票,全都是真的,稅務局來查了幾次,都沒查出毛病。
顧言一個搞金融的,想在一天之內看出破綻,做夢。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財務室裡隻有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和敲擊鍵盤的劈啪聲。
顧言看得很仔細。
他看了整整兩個小時。
表麵上看,賬目確實沒問題。
入冬以來,熱力公司一共采購了八萬噸優質無煙煤,進價每噸三百五十元。
按照江城老城區的供暖麵積和收費標準,這個進價確實是虧本的,每天虧損五十萬的數字,在賬麵上完全對得上。
發票齊全,銀行流水清晰,錢確實打給了供應商。
王富貴看著顧言緊鎖的眉頭,心裡越發得意。
“顧主任,我沒騙你吧?”
王富貴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煤價漲得太凶了,我們趙總為了保供暖,真的是砸鍋賣鐵。這賬麵上的虧損,一分錢都沒摻假。”
顧言沒理他。
他合上總賬,把手伸向旁邊一摞牛皮紙檔案袋。
“把這三個月所有運輸單據,還有前五大供應商的營業執照影印件,全給我找出來。”
顧言頭也不抬地吩咐手下審計員。
王富貴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很快,一堆單據擺在顧言麵前。
顧言拿起幾張營業執照影印件,一字排開。
排名前三的煤炭供應商。
晉源煤炭貿易有限公司。
宏達礦業銷售中心。
鑫隆商貿有限公司。
顧言盯著這三張影印件,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
“王總監。”
“在。”
王富貴趕緊應了一聲。
“這三家公司,包攬了你們熱力公司百分之八十的煤炭供應,對吧?”
“對,這三家實力雄厚,貨源穩定。”
王富貴回答得很流利。
顧言拿起第一張影印件。
“晉源煤炭,註冊地,鄰省交界處的黑山鎮,註冊時間,今年六月。”
他拿起第二張。
“宏達礦業,註冊地,黑山鎮,註冊時間,今年七月。”
他拿起第三張。
“鑫隆商貿,註冊地,還是黑山鎮,註冊時間,今年八月。”
顧言抬起頭,看著王富貴。
“三家實力雄厚的大公司,全擠在一個偏僻鎮子上,而且全是在供暖季開始前幾個月,剛剛註冊成立的。”
顧言把影印件扔在桌上。
“王總監,這巧合,是不是有點多啊?”
王富貴額頭上開始冒汗了。
“這……這有什麼奇怪的,黑山鎮那邊本來就是產煤區,新開幾家貿易公司很正常。”
“是嗎?”
顧言站起身,走到財務室牆邊一塊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色記號筆,拔掉筆帽。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圈,寫上“熱力公司”。
然後在旁邊畫了三個小圈,分彆寫上那三家供應商的名字。
“我剛才讓人查了這三家公司的工商底檔。”
顧言一邊畫線,一邊說。
“晉源煤炭的法人,叫李翠花,宏達礦業的法人,叫趙強,鑫隆商貿的法人,叫趙剛。”
顧言轉過身,盯著王富貴。
“李翠花,是趙宏偉的老婆,趙強和趙剛,是趙宏偉的兩個親小舅子。”
王富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沒想到顧言動作這麼快,連外省的工商底檔都能在兩個小時內查得清清楚楚。
顧言手裡的記號筆在白板上重重點了幾下。
“趙宏偉拿著老百姓交的暖氣費,拿著政府以前給的補貼,以每噸三百五十元的高價,向自己老婆和小舅子的公司買煤。”
顧言在“熱力公司”和三個小圈之間,畫了一個粗粗的箭頭。
“錢,從熱力公司的公賬上出去了,進了這三家空殼公司的賬戶,最後洗進了趙宏偉自己的腰包。”
“這叫左手倒右手。”
顧言把記號筆扔在桌上。
“賬麵上的虧損,是做給政府看的,實際上,他趙宏偉賺得盆滿缽滿!”
財務室裡死一般寂靜。
幾個會計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
王富貴雙腿發軟,靠在辦公桌上才勉強站穩。
“顧……顧主任,你這是主觀臆斷。”
王富貴還在死撐。
“就演演算法人是親戚,那也是正常的商業往來,錢打過去了,煤也運進來了,我們庫裡實打實有八萬噸煤,這怎麼能叫洗錢?”
“問得好。”
顧言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那一摞運輸單據。
“錢打過去了,煤也進來了,但進來的,真的是三百五十塊錢一噸的優質無煙煤嗎?”
顧言抽出一張運輸單,舉到王富貴麵前。
“王總監,你乾了二十年財務,你給我解釋解釋這張單子。”
顧言指著單子上的一個數字。
“從鄰省黑山鎮到江城,全程兩百公裡。如果是拉優質無煙煤,這種重貨,現在的市場運費至少一噸五十塊錢。”
顧言的手指重重戳在單子上。
“但你們這單子上的運費結算,一噸隻有十五塊錢!”
王富貴看著那個數字,嘴唇劇烈哆嗦起來。
“十五塊錢一噸的運費,連大卡車的油錢都不夠!”
顧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極強穿透力。
“除非,他們拉的根本不是什麼優質無煙煤,他們拉的,是根本不值錢、連運費都不用怎麼付的垃圾!”
“隻有拉垃圾,車隊才會按最低的拋貨價或者回程車價來結算!”
顧言一把揪住王富貴的衣領,將他拽到自己麵前。
“說!趙宏偉到底買了什麼東西填進鍋爐裡!”
王富貴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看著顧言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知道再也瞞不住了。
“是……是煤泥……”
王富貴結結巴巴吐出幾個字。
“趙總……趙總讓人從黑山鎮的洗煤廠,拉了八萬噸廢棄的煤泥和煤矸石,一噸的成本……連三十塊錢都不到……”
顧言一把推開王富貴。
王富貴跌坐在椅子上,捂著臉,渾身發抖。
顧言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迅速把桌上的營業執照影印件、運輸單據和幾頁關鍵賬目明細收攏在一起,裝進公文包。
“把這裡的賬本全部封存,電腦硬碟拆走。”
顧言對審計員下達指令。
他拎起公文包,大步走出財務室。
兩名警察緊緊跟在他身後。
上午十一點。
市政府大樓,市長辦公室。
楚天河正站在窗前,看著外麵陰沉的天空,雪又開始下了。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一腳踹開。
楚天河轉過頭。
顧言大步走進來,帶著一身寒氣。
他直接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的公文包重重砸在桌麵上。
拉鏈拉開。
一疊厚厚的單據和影印件,被顧言甩了出來。
“市長,查清楚了。”
顧言雙手撐在桌子上,胸口劇烈起伏,眼睛裡閃爍著憤怒和興奮的光芒。
“這孫子根本不是買不到煤。”
顧言咬著牙,一字一頓說道。
“他是拿買優質無煙煤的錢,買了最劣質的煤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