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順縣的事情剛收尾,楚天河連口熱水都沒來得及喝,就帶著顧言和秦峰連夜趕回了江城。
車子剛下高速,一股白毛風就順著車窗縫隙鑽了進來。
楚天河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的呢子大衣,轉頭看向窗外。
路邊的行人都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筒裡,一路小跑,路燈在寒風中搖晃,光影顯得支離破碎。
“這天,說變就變了。”
開車的秦峰嘀咕了一句,順手擰大了車裡的暖風。
“氣象台下午發了預警,說是十年不遇的強寒潮,江城這地方,怕是要降到零下十度往下了。”
楚天河沒說話,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記得前世這個時候,江城確實鬨過一場不小的供暖風波。
那時候他還在基層,隻聽說老城區凍壞了不少人,最後是省裡撥了款才平息下去。
車子剛開進市政府大院,秘書小王就一臉焦急地迎了上來。
“市長,您可算回來了!”
小王一邊幫楚天河拉開車門,一邊急促地彙報。
“市長熱線已經打爆了!從下午四點開始,投訴電話就沒斷過,老城區那邊,棉紡廠、化工廠,還有機械廠的家屬院,一共十幾個大型社羣,暖氣全停了!”
楚天河腳下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十幾個社羣?涉及多少人?”
“初步統計,至少有三萬多戶,十來萬人。”
小王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現在外麵零下八度,老百姓在家裡根本待不住,已經有好幾撥人去公用事業局門口要說法了。”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八點四十。
“公用事業局那邊怎麼說?”
“劉建明局長說正在協調,說是熱力公司那邊出了點技術故障。”
“技術故障?”
楚天河冷笑一聲。
“十幾個社羣同時出技術故障?這故障長了眼睛,專挑老城區鑽?”
他沒有上樓回辦公室,而是直接轉身重新坐回了吉普車裡。
“小王,上車,帶路,去棉紡廠老家屬院。”
“市長,您不去辦公室聽彙報?”
小王愣了一下。
“聽那些注了水的彙報有什麼用?”
楚天河拍了拍車門。
“去現場,我要看看這技術故障到底長什麼樣。”
秦峰二話不說,一腳油門,車子咆哮著衝出了大院。
棉紡廠老家屬院是江城典型的老舊小區。
這裡的房子大多是七八十年代蓋的紅磚樓,牆體薄,窗戶漏風。
車子剛停在小區門口,楚天河就看到不少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但窗玻璃上連層水汽都沒有。
這說明屋裡跟外麵一樣冷。
楚天河推開車門,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透過了大衣。
他帶著小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積雪,走進了三號樓的一單元。
樓道裡黑漆漆的,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黴味。
楚天河順著樓梯爬到三樓,敲響了302室的房門。
“誰啊?”
屋裡傳出一個蒼老且虛弱的聲音。
“大媽,我們是市政府的,來看看供暖情況。”
楚天河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
門開了。
一個裹著兩層厚棉被的老太太站在門口,她頭上戴著舊絨帽,臉上凍得發青,說話時嘴裡直冒白氣。
“政府的?”
老太太哆嗦著讓開身子。
“快進來吧,屋裡冷,跟冰窖似的。”
楚天河走進屋,第一感覺就是冷。
那種冷是鑽心的,比站在外麵吹風還要難受。
客廳的桌子上放著一個灌滿了熱水的輸液瓶,老太太正把它抱在懷裡取暖。
楚天河走到牆角,伸手摸了一下暖氣片。
冰涼。
甚至比他的手還要涼。
“大媽,這暖氣什麼時候停的?”
楚天河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暖氣片的閥門。
“下午兩點多就沒溫氣了。”
老太太歎了口氣,眼眶有些發紅。
“我這老伴兒前年走了,兒子在外地打工,我這腿腳有風濕,一冷就疼得鑽心,剛才我給熱力公司打電話,人家說煤不夠了,讓咱們自己想辦法。”
“自己想辦法?”
楚天河站起身,眼神裡閃過一絲怒火。
“交了取暖費,讓老百姓自己想辦法?這是哪門子道理?”
他看了一眼屋裡的陳設。
簡陋的傢俱,發黃的牆紙,還有老太太那雙凍得紅腫的手。
楚天河心裡像被針紮了一下。
他從兜裡掏出那部黑色的摩托羅拉“大哥大”,拉出長長的天線。
他翻開通訊錄,直接撥通了公用事業局局長劉建明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哪位?”
劉建明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背景音裡還有嘈雜的爭吵聲。
“我是楚天河。”
楚天河的聲音冷得像冰。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接著是劉建明略帶驚慌和討好的聲音。
“楚……楚市長?您回江城了?我正準備去市政府向您彙報……”
“彙報什麼?”
楚天河打斷了他,目光死死盯著那組冰冷的暖氣片。
“彙報你劉局長是怎麼坐在辦公室裡,看著十萬老百姓挨凍的?”
“市長,您聽我解釋。”
劉建明在電話裡叫苦連天。
“不是我們不供,是江城熱力公司那邊出了大問題,趙宏偉老闆說,現在的煤價漲得太厲害,他們賬上沒錢買煤了,今天下午,最後幾噸煤燒完,鍋爐就隻能熄火了。”
“沒錢買煤?”
楚天河冷笑一聲。
“熱力公司是改製企業,但供暖是民生工程,合同裡寫得清清楚楚,無論煤價怎麼波動,必須保證供暖質量,他趙宏偉拿錢的時候怎麼不嫌多,現在煤價漲了就想撂挑子?”
“我也找他談了,可那趙宏偉就是個滾刀肉。”
劉建明壓低聲音,有些無奈。
“他說除非市財政立刻給他們補三千萬的虧損,否則他寧可破產也不開爐,市長,現在老百姓情緒很大,我這兒門口全是人……”
“三千萬?”
楚天河眼神一寒。
“他這是在拿老百姓的命,跟政府談生意。”
他看了一眼旁邊縮在棉被裡發抖的老太太。
老太太正眼巴巴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卑微的期待。
楚天河深吸了一口氣,把身上的呢子大衣脫了下來。
“市長,您……”
小王驚呼一聲。
楚天河沒理會,直接把大衣披在了老太太的肩膀上。
“大媽,您先披著,我保證,天亮之前,這暖氣片一定會熱起來。”
老太太愣住了,感受著大衣上殘留的體溫,眼淚一下子流了出來。
“大官……謝謝你,謝謝你……”
楚天河重新拿起電話,對著那頭的劉建明一字一頓地說道:
“劉建明,你聽清楚了。”
“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半小時內,讓熱力公司的老闆趙宏偉,滾到市政府一號會議室見我。”
“如果半小時後我沒見到人,你這個局長也就不用乾了,直接卷鋪蓋去鍋爐房給老百姓鏟煤去!”
說完,楚天河根本不給劉建明說話的機會,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轉過頭,對小王說:
“走,回政府,通知顧言和秦峰,立刻到會議室集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