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蠢貨,留不得了。”
馬長征這句話落下後,值班房裡靜了好幾秒。
老齊站在窗邊,後背一層冷汗,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知道,馬長征這句話不是發牢騷。
是真起了心思。
可這種心思,他不敢接,也不能接。
“馬書記,要不……我去看看許總走遠沒有?”
老齊試探著問了一句。
馬長征擺了擺手。
“不用。”
“你去把門開一點,彆關那麼死,再去護士站說一聲,今晚我要休息,沒事彆來打擾。”
老齊愣了一下。
“您要休息?”
馬長征抬頭看了他一眼。
“怎麼,我在這值班房裡,還不能休息?”
“能,能,我這就去。”
老齊連忙點頭。
他出門的時候,腳步虛得很。
門開了一條縫,外頭走廊的燈光斜著照進來一截。
馬長征靠在椅背上,手裡那支筆轉了兩圈,最後停住。
他腦子裡轉得很快。
許大海失控了。
這條線不能斷,但也不能再讓許大海這麼亂撞。
要想辦法給他找個口子出氣,也要給自己留個緩衝帶。
正想著,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汽車急刹。
聲音不大,但在夜裡很清楚。
馬長征抬了下眼皮,朝門口看了一眼。
老齊很快回來了,臉色有點變。
“馬書記,樓下來了一輛車。”
“什麼車?”
“黑色轎車,沒掛牌。”
馬長征的眼神一下沉了。
“誰下來的?”
“一個男的,四十來歲,夾克,提著個黑箱子。”
老齊壓低聲音。
“在門口抽煙轉了一圈,沒馬上上來,像是在看有沒有人盯著。”
馬長征沒說話。
他心裡第一反應,不是警覺,是煩。
這個時候還敢直接往醫院跑,說明來的人不是一般的愣頭青。
也說明,對方是真的急了。
“你去樓梯口看著。”
馬長征說。
“人到了,先彆往裡帶,讓他在外頭等兩分鐘。”
“明白。”
老齊剛轉身,馬長征又補了一句:
“說話注意點,彆叫名字。”
“是。”
....
醫院門口。
黑色轎車停在急診樓外側的陰影裡,車牌位置空著,前風擋上也沒有任何通行標識。
車門邊站著一個中年男人,身材不高,夾克拉鏈拉到胸口,右手提著一個黑色密碼箱。
他抽煙抽得很快,抽兩口就朝四周看一眼。
不是在等人。
是在看有沒有人盯著他。
馬路對麵停著一輛賣煎餅的三輪車,爐子滅了,攤主趴在車把上像是在打盹。
急診入口旁邊的花壇後麵,蹲著一個拿報紙擋風的小老頭,嘴裡叼著煙,眼睛卻一直往這邊掃。
醫院後門,藥房外的小巷子裡,一個騎摩托的年輕人低著頭擺弄手機,頭盔沒摘。
這三個人誰都不說話。
但都在看這輛黑車。
秦峰坐在停在後街的警用麵包車裡,耳機裡不斷傳來簡短彙報。
“前門一組就位。”
“後門二組正常。”
“目標男性仍在原地觀察。”
秦峰手裡拿著一支圓珠筆,在筆記本上畫了個小圈。
“彆動他,看他上不上樓。”
他對著耳麥說。
過了兩分鐘,老齊從樓裡出來了。
他走得不快,到了那男人跟前,也沒打招呼,隻是低聲說:
“跟我來。”
男人掐滅煙頭,提著密碼箱跟上。
他沒立刻進門,而是先轉身看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明顯異常後,才邁步進了急診樓。
秦峰對著耳麥說:
“一組跟進,彆貼太近。”
....
走廊儘頭。
老齊領著那男人沒直接進值班房,而是在樓道拐角站住。
“等會兒進去,少說廢話。”
老齊聲音很低。
“現在情況不比以前,明白嗎?”
男人笑了笑。
“齊主任,你緊張什麼,我就是來看看老朋友。”
“這裡沒有老朋友。”
老齊壓著火。
“你記住了,今晚誰也不認識誰。”
男人點點頭。
“行,我懂規矩。”
他把密碼箱換到左手,右手撣了撣衣袖,纔跟著老齊往值班房走。
老齊先推門進去,低聲說了句:
“人到了。”
馬長征沒起身,隻說:
“進來吧。”
男人走進去,順手把門帶上。
馬長征看了他一眼,語氣很淡。
“趙總,膽子不小。”
來人笑了笑,把密碼箱放到桌邊。
“馬書記,沒辦法,事情火燒眉毛,隻能我親自跑一趟。”
他叫趙海濤。
不是金源新材明麵上的負責人,但做的就是在兩邊縫縫補補的活。
以前安平礦石走鄰省,他來過不止一次。
隻是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狼狽。
“坐。”
馬長征說。
趙海濤坐下後,先看了眼屋裡。
“許大海來過?”
馬長征沒回答,反問一句:
“你們那邊不是不方便出書麵嗎,現在跑來乾什麼?”
趙海濤一點不慌,反而開啟密碼箱,拿出一份新列印的合同和幾張資金測算表。
“書麵不能明著出,但事還得辦。”
“這是補充方案,您先看。”
馬長征沒伸手。
老齊站在一旁,替他接過來,放到桌上。
趙海濤身子前傾,聲音壓得很低。
“現在這批貨,如果還掛在宏泰名下,肯定死。”
“路口封著,礦山停著,楚天河就等著看誰先亂。”
“所以得換個殼。”
馬長征這纔看了眼材料。
第一頁是補充協議草案。
核心內容很簡單:宏泰貿易將庫存礦石“轉售”給一家名叫“騰遠建材”的第三方公司,由騰遠申請確認這批貨物屬於“停產整頓前已形成的合法庫存”,再走“庫存放行”。
說白了,就是洗貨。
“騰遠是誰的?”
馬長征問。
趙海濤笑了笑。
“明麵上跟誰都沒關係,手續乾淨,賬也乾淨。”
“賬真乾淨?”
馬長征抬頭看他。
趙海濤不躲。
“至少比宏泰乾淨。”
老齊站在旁邊,聽得太陽穴直跳。
他混了這麼多年,當然知道這套意思。
騰遠不是沒關係,是關係不能寫在紙上。
馬長征繼續翻。
第二頁是資金過橋方案。
趙海濤主動解釋:
“宏泰現在最怕的是資金斷,隻要礦石先從賬麵挪出去,高利貸那邊就還有緩的空間。”
“我們這邊可以先安排一筆短過橋,把許大海的利息頂一下,讓他彆在外頭亂咬。”
“多大金額?”
馬長征問。
“兩千萬,先救急。”
“誰出?”
“外麵的資金,您不用問太細。”
馬長征把材料放下,手指輕輕敲著桌麵。
“你們想得挺全。”
“但有個問題。”
趙海濤看著他。
“您說。”
“現在卡在路口的,不是許大海,也不是宏泰。”
“是楚天河。”
值班房裡靜了一下。
趙海濤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纔想走“庫存放行”,這個口子不是硬頂,是找規則裡的縫。”
“規則裡的縫?”
馬長征冷笑了一聲。
“現在整個安平,哪還有縫?梁子成不敢簽,魯建軍快嚇尿了,許大海那邊一腳踩空,高利貸明天就上門。”
“你現在拿個殼公司過來,就想把貨洗出去?”
趙海濤沒急。
“所以需要您出麵。”
“我怎麼出麵?”
馬長征盯著他。
“你讓我這個駐點辦公的縣委書記,在醫院值班房裡給你開放行條?”
趙海濤連忙擺手。
“不是這個意思,您不用直接簽字,隻要讓縣裡出一份傾向性意見,證明這批庫存屬於停產前形成的工業保供物資,後麵的手續我們來跑。”
“誰來蓋章?”
馬長征問。
趙海濤頓了下。
“縣政府那邊如果不方便,行業口也行。”
馬長征沒說話。
他心裡很清楚,這就是要他去撬梁子成,或者撬某個還沒完全站隊的局長。
這件事一旦做了,風險就不隻是“幫許大海”,而是主動往楚天河眼皮底下伸手。
趙海濤見他不說話,又補了一句:
“馬書記,現在不是隻救許大海。”
“這批貨要是全砸手裡,不光宏泰要炸,前麵的賬也平不了。”
“楚天河不是衝礦,是衝人來的,您比我清楚。”
這句話,正中要害。
馬長征眼神更冷。
趙海濤見狀,索性把話挑明。
“還有一個事,金源那邊讓我帶句話,隻要這批貨能在三天內出去,後麵的舊合同、舊賬、舊流程,都還有整理空間。”
“要是三天內出不去,許大海那邊一塌,下麵的人為了保命,什麼都可能往外抖。”
老齊聽到這裡,手心都濕了。
這哪是來商量方案,這是來催命的。
馬長征靠在椅背上,半天沒開口。
他在算,不是算礦石,是算自己現在還能動誰,誰還願意聽他的。
梁子成已經開始縮。
魯建軍是個廢物。
許大海已經半瘋。
如果再往前推一步,稍有不慎,楚天河就會順藤摸瓜。
但如果不推,許大海真的塌了,後麵那堆破事一樣會往上卷。
這是個死結。
趙海濤等了一會兒,見馬長征不表態,語氣放緩了一點。
“馬書記,我知道您現在難。”
“可難也得選邊。”
“這事過去了,大家都還有活路,過不去,就誰都彆想體麵。”
馬長征終於開口了。
“你們那邊,真不能出書麵?”
趙海濤搖頭。
“不能,誰出誰背鍋。”
“資金過橋,多久能到?”
“隻要您這邊點頭,明天下午之前。”
“騰遠那邊的人,嘴嚴不嚴?”
“嚴,隻認錢,不認人。”
馬長征輕輕點了點頭,像是在盤算。
然後他突然問了一句:
“許大海知道這套方案嗎?”
趙海濤一愣。
“還沒跟他說,怕他嘴快,先來請示您。”
這句話,讓馬長征心裡稍微鬆了一點。
至少現在,主動權還沒全跑到許大海手裡。
“材料留下。”
馬長征說。
“人你先走。”
趙海濤立刻坐直了點。
“那您的意思是...”
“我說了,材料留下。”
馬長征抬眼。
“我先看。”
趙海濤識趣,沒有繼續追問。
他把密碼箱裡剩下的幾頁表也拿出來,整齊放在桌上。
“那我等您訊息。”
他起身時,像是想起什麼,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
“馬書記,三天。”
“超過三天,貨走不了,賬就不好平了。”
馬長征沒搭理他。
趙海濤也不再多說,轉身往外走。
老齊趕緊去開門,把人送出去。
門剛關上,馬長征就把那份補充協議拿起來,快速翻了幾頁。
看完之後,他把紙往桌上一扔,臉色沉得厲害。
老齊回來後,小心翼翼問了一句:
“馬書記,這路……能走嗎?”
馬長征看著桌上那幾張紙,半天才說:
“路不是不能走。”
“是太臟。”
老齊沒敢接。
馬長征揉了揉眉心,低聲罵了一句:
“一群廢物,到出事的時候,一個個都想讓我頂在前頭。”
他停了幾秒,又問老齊:
“剛才趙海濤進來的時候,樓道裡沒人看見吧?”
老齊心裡一緊,趕緊答:
“我看過了,應該沒事,就幾個護士來回走,沒誰注意。”
馬長征盯著他。
“什麼叫應該?”
“我……”
“以後這種時候,彆跟我說“應該”。”
老齊趕緊低頭。
“是。”
與此同時。
醫院外頭。
趙海濤提著密碼箱下樓,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他剛走出急診樓,門口賣煎餅的攤主就抬了下頭,像是換姿勢似的把帽子往下壓了壓。
花壇邊那個抽煙的小老頭也把煙頭踩滅了,慢悠悠起身往外走。
後巷騎摩托的年輕人發動了車,但沒靠近,隻遠遠跟著。
趙海濤上了那輛無牌黑車,車子很快開出醫院門口。
秦峰在後街麵包車裡聽完前方彙報,手裡的筆在本子上點了兩下。
“確定人出來了?”
“確定,已經離院。”
“有沒有帶東西走?”
“沒有,空手進去,空手出來,箱子帶著,但看動作像沒換內容。”
秦峰嗯了一聲,拿起手機,撥給楚天河。
電話響了兩聲就通了。
“市長,人來了,也走了。”
“什麼路數?”
楚天河問。
秦峰看著本子上的記錄,語氣很穩。
“不是送錢,是送方案,第三方殼公司,庫存放行,外加一筆過橋資金,想把宏泰那批礦洗出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馬長征什麼態度?”
“沒點頭,也沒拒絕,把材料留下了。”
楚天河淡淡回了一句:
“說明他心動了。”
秦峰問:
“抓不抓?”
這個“抓”,不是抓趙海濤。
是問要不要現在就收口,順著這條線動人。
楚天河的聲音很平。
“彆碰。”
“讓他們接著補。”
“洞補得越急,破綻越多。”
秦峰聽完,隻回了一個字。
“明白。”
他掛了電話,合上本子,看向窗外那條剛剛恢複平靜的醫院門口。
夜更深了。
可這攤水,才剛剛開始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