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話。
第二天清晨,雲州的天剛矇矇亮。
調查小組的臨時駐地裡,已經悄然開始高效運轉。
昨天在雲州紀委那堵無形的牆前,他們撞得灰頭土臉。
但楚天河冷靜果斷的“b計劃”,像一劑強心針,瞬間驅散了所有陰霾。
既然正門走不通,那他們就自己鑿開一扇窗。
王振華的精神頭徹底回來了。
他一大早就抱著那台黑色高效能膝上型電腦,把自己關在單人房間裡,成了一名臨時的“資訊分析員”。
房間裡隻聽得見他飛快敲擊鍵盤發出的、清脆而密集的劈啪聲。
螢幕的冷光映在他專注的臉上,各種企業資訊查詢網站、政府招標平台、本地新聞論壇的頁麵在他手下不斷重新整理、切換。
他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礦工,正從浩如煙海的網際網路資訊中,瘋狂挖掘著與錦程服飾有限公司相關的每一條蛛絲馬跡。
而另一邊,老張也已完成了他的變裝。
他脫下了那身雖然低調、卻依舊帶著乾部氣息的深色夾克。
換上了一身不知從哪淘換來的半舊灰色工裝,褲腳還捲起了一道邊。
腳上蹬著一雙沾著些許乾涸泥點的解放鞋。
頭上還戴了頂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
他對著衛生間的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出現了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五十多歲的城市底層打工者。
那略顯疲憊的眼神,微微佝僂的脊背,讓他完美地融入了這座城市最不起眼的背景之中。
就算是熟人迎麵走過,也絕不可能將他與那個功勳刑警聯係起來。
老張在鏡子前站定片刻,然後轉身出門,下樓。
他彙入清晨上班的人流,毫不起眼地擠上了一輛剛剛到站的公交車。
車身搖搖晃晃,載著他朝今天的目標—紡織路188號,緩緩駛去。
兵分兩路,各司其職。
楚天河看著兩名手下井然有序的工作狀態,嘴角勾起一絲弧度。
他沒有立刻投入自己的工作,而是先拿出手機,給遠在江城的領導周正明發了一條極其簡短的工作彙報簡訊。
簡訊內容隻有寥寥數語。
【周主任,已抵達雲州。初步接觸不順,我方已啟動備用方案,一切可控,請放心。】
他沒有抱怨,更沒有訴苦。
隻傳遞了兩個核心資訊:遇到了困難,但我有辦法解決。
發完簡訊,楚天河將手機調成靜音模式,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同樣開啟了自己的膝上型電腦。
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
然後,他緩緩敲下了一行與當前調檢視似毫不相乾的標題——
《關於推動江城、雲州兩市港口經濟一體化協同發展的戰略構想》
這,纔是楚天河真正的b計劃。
這,纔是他此行雲州最大的底牌。
也是他為破局所準備的最鋒利的一把刀。
重生以來,他最大的優勢並非過人的才智或勇氣,而是那整整領先時代二十年的超前視野。
他非常清楚,錦程服飾這個案子,背後牽扯的是宿敵李偉的叔叔、江城市副市長李建業,是江城盤根錯節的舊有利益集團。
而在雲州,這樣一家能讓當地紀委都諱莫如深的公司,其背後的保護傘,級彆也絕對低不了。
想單單依靠江城市紀委自己的力量,用常規的紀檢手段,去硬撬這樣一個橫跨兩地、關係錯綜複雜的利益堡壘,無異於以卵擊石。
所以,從一開始,楚天河的思路就和彆人完全不一樣。
他要做的,不是去求雲州的人配合他辦案。
而是要讓雲州最有權勢的人,求著他來合作。
他要尋找一個最強大的盟友。
一個有足夠能力和動機,去幫他鏟除錦程服飾這顆毒瘤的本地強援。
而這個人選,楚天河的心裡,早就有一個清晰無比的名字。
那就是未來的江東省省長。
此刻,還正在雲州市長的位置上,為了無法施展抱負而苦苦掙紮的林謙誠!
楚天河的腦海裡,清晰地浮現出前世關於這位“實乾派”政治明星的所有記憶。
林謙誠,京城部委空降而來,有能力,有魄力,更有一顆想乾事、乾成事的心。
但他在雲州的困局也同樣巨大。
省裡的資源向來傾斜省會,市裡的本土勢力又抱團排外,對他這個“外來戶”明裡暗裡地使絆子。
尤其是他上任以來力主推行的“雲州港崛起”戰略,更是遭到了幾乎所有人的反對和質疑。
在很多人眼裡,他就是一個好高騖遠的“瘋子”。
然而,楚天河卻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謙誠這個在當時看起來無比瘋狂的構想,纔是唯一能夠改變雲州命運的正確道路。
而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給這位正處於事業最低穀的未來大佬,送去一份他最渴望的“東風”。
一份誰也無法拒絕的“敲門磚”。
以及一份足以讓他引為知己的“投名狀”。
思緒飛轉間,楚天河的手指也開始了在鍵盤上的舞動。
沒有華麗的辭藻,也沒有空洞的口號。
他的檔案裡,隻有冰冷的資料和嚴密的邏輯。
“根據2025年全球航運業發展白皮書預測,未來十年遠洋集裝箱運輸量將迎來新一輪爆發式增長……”
“江城內河港優勢在於其龐大的內陸經濟腹地,但短板同樣明顯:航道過淺,萬噸級貨輪無法直入……”
“雲州深水港則正好相反,其擁有全省乃至全國都極其罕見的天然深水航道,但致命弱點在於本地產業支撐不足,港口常年處於吃不飽的半閒置狀態……”
“因此,將江城港的腹地優勢與雲州港的航道優勢進行有機結合,打造‘前港後廠’、‘港口聯動’的全新經濟發展模式,勢在必行…”
一行行精準的文字,一個個超越這個時代的前瞻性預判。
一幅宏偉的江雲兩市經濟協同發展的壯麗藍圖,就在楚天河的指尖下,在這個小小的酒店房間裡,被緩緩勾勒了出來。
窗外,太陽升起來了。
金色的陽光,灑滿了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