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市長?!”
劉建民這聲出來,王勇像被抽了筋,整個人趴在地上不動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沒發出聲。
大廳裡的人先是懵,接著一陣騷動。
“市長?”
“哪個市長?”
“江城那個新市長?”
楚天河沒抬手壓場,也沒講什麼套話。
他看著劉建民,語氣平平。
“劉局長,先把地上這三個人分開控製。把醫院監控封存,執法記錄同步拷走。涉及推搡病患、擾亂醫療秩序、威脅醫護人員,按程式走。”
“是!是!”劉建民連連點頭,回身就吼,“還愣著乾什麼!先把人帶到邊上,分開問話!”
兩個民警上前架王勇。
王勇這纔回過神,猛地掙起來。
“劉局!你瘋了?你知道我是誰嗎?我是馬書記!”
“閉嘴!”劉建民臉都白了,壓著嗓子罵,“你給我閉嘴!”
王勇被按在導診台邊,嘴裡還在哆嗦。
“我不知道是市長……我真不知道……”
楚天河沒看他。
他轉身走到陳曉雨麵前。
“你剛才說,醫院幾個月沒發工資?”
陳曉雨緊張得手指發抖,點頭。
“四個月。醫生有的六個月績效沒發。藥房還欠供貨商錢,幾種常用藥都斷了。”
“院長呢?”
“今天不在。說去縣裡開會了。”
楚天河看了眼秦峰。
“記上。”
“記了。”秦峰點頭。
邊上那位打著石膏的大叔坐在椅子上,疼得滿頭汗,還在硬撐著擺手。
“市長同誌,我沒事,真沒事。你們先忙正事……”
楚天河走過去,蹲下看了看石膏裂口。
“劉局長。”
“到!”
“叫你們縣局車,把這位先送拍片室。掛我的名字,先治。”
“馬上辦!”
劉建民親自扶人,生怕慢一秒。
楚天河站起身,掃了一圈大廳。
“今天來醫院看病的,先不要散。掛號視窗加開。公安在這維持秩序,誰再插隊、誰再鬨事,直接帶走。”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不走。我在安順看著。”
這話一落,原本死氣沉沉的大廳,像突然有人把窗戶推開了。
有人小聲說了句:“總算來了個說人話的。”
也有人抹眼淚。
楚天河回頭,衝劉建民招手。
“你過來。”
劉建民一路小跑。
“市長,您吩咐。”
“給馬長征打電話。就說我在安順。讓他半小時內,到縣委食堂見我。”
“縣委食堂?”劉建民一愣。
“對,食堂。不是辦公室。”
“是!”
劉建民不敢多問,走到一邊掏出手機,手心全是汗。
電話很快接通。
“馬書記,我劉建民……嗯,出事了。市長來了,在縣醫院……對,楚市長本人。現在請您半小時內到縣委食堂見麵。”
電話那頭沉了兩秒,突然拔高音量。
“你說什麼?!”
“是,書記。市長點名,縣委食堂。”
“……知道了。”
電話結束通話。
劉建民抬頭看楚天河,小心翼翼。
“市長,馬書記說馬上到。”
“嗯。”
楚天河看了眼時間。
“老秦,走。”
....
縣委大院。
馬長征的辦公室門被推開時,他正端著茶杯,手一抖,茶撒在檔案上。
辦公室主任老齊站在門口,臉也白。
“書記,劉局剛來電話,說楚市長在醫院當場亮身份了,還把王勇按了。現在讓您半小時內去縣委食堂見麵。”
馬長征一拍桌子。
“王勇這個狗東西!我早就說過讓他低調!”
老齊低頭不敢接話。
馬長征來回走了兩圈,突然停住。
“食堂現在什麼安排?”
老齊嚥了口唾沫。
“今天中午原定接待兩家企業,選單已經下了……有海鮮,有...”
“全撤!”
馬長征直接打斷。
“龍蝦、鮑魚、茅台,全部撤掉!立刻換工作餐。米飯、青菜、豆腐湯。快!”
“書記,後廚那邊已經開鍋了,龍蝦都——”
“我說撤就撤!”
馬長征聲音都劈了。
“再晚點你我都撤!去!”
老齊轉身就跑。
馬長征抹了把額頭,抓起電話又撥了個號。
“王勇呢?你們誰在醫院?讓他閉嘴!一個字都彆亂說!”
電話那頭支支吾吾。
“書記,王哥現在在公安的人那邊……情緒不穩。”
“穩不穩由不得他!告訴他,今天誰問都說是誤會,是群眾先推他。聽懂沒有!”
結束通話電話,馬長征深吸兩口氣,對著鏡子整理領口。
他臉上擠出一個笑,試了兩次都不自然。
最後他罵了一句“媽的”,抓起外套,出門。
縣委食堂門口。
楚天河的普桑先到。
秦峰把車停在邊上,沒進主樓。
“市長,馬長征的人在門口等。”
楚天河推門下車。
門口兩名接待乾部趕緊迎上來,點頭哈腰。
“楚市長,書記在二樓小包間準備好了……”
“我不去包間。”
楚天河看都沒看他們,直接往食堂一層走。
一層大廳還沒開飯,空蕩蕩的,幾張圓桌上擺著廉價塑料檯布。
後廚方向傳來鍋鏟聲和水聲。
食堂主任老周從裡麵跑出來,額頭冒汗。
“楚市長,您稍坐,馬上上工作餐。今天就家常便飯,絕不鋪張。”
楚天河停下腳步。
“先不吃。”
“帶我去後廚。”
老周臉色一僵。
“後廚臟,您看……”
“帶路。”
楚天河隻說了兩個字。
老周沒辦法,隻能硬著頭皮往裡帶。
秦峰跟在後麵,手裡小本子一直開著。
後廚門一推開,熱氣撲出來。
台麵上擺著剛切好的土豆絲、青椒、豆腐塊,確實是工作餐的架勢。
幾個廚師一見來人,動作明顯慢了半拍。
楚天河走到灶台邊,拿起一隻不鏽鋼盆看了眼。
盆裡是清水泡豆腐。
他放下盆,視線往角落一轉。
“泔水桶在哪?”
老周心裡“咯噔”一下。
“那邊……都準備倒了。”
楚天河走過去,抬手就把桶蓋掀開。
一股混雜味衝出來。
最上麵是一層米飯和菜湯渣。再往下,紅彤彤的龍蝦殼一片,旁邊躺著幾隻完整鮑殼。桶邊還塞著幾隻空茅台酒瓶,標簽都沒撕。
秦峰低頭看了一眼,直接記。
“泔水桶內發現高檔食材殘餘及高價酒瓶。”
楚天河又掀開第二個桶。
裡麵同樣是海鮮殼,甚至還有半隻沒吃完的帝王蟹腿。
後廚的人全低著頭,不敢吭聲。
楚天河把桶蓋蓋回去,轉身對老周說:
“這就是你們說的工作餐?”
老周腿都軟了。
“市長,我……我就是按領導接待單做菜。今天本來有招商企業——”
“接待單誰簽的?”
“辦公室……辦公室那邊。”
“誰具體批的?”
老周抬頭看了眼門口,不敢說。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馬長征到了。
他一進後廚,先堆笑。
“楚市長,您來安順也不提前說,我好安排彙報。醫院那邊是誤會,司機我已經嚴厲批評了。”
楚天河沒接他的客套,側開半步,把泔水桶讓出來。
“馬書記,先看看這個。”
馬長征眼角一抽,還是湊過去看了一眼。
看完他臉色更難看,但馬上又擠出笑。
“這個……今天確實有接待任務,標準可能高了點。回頭我馬上整改。”
楚天河盯著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你前天在市裡跟我說,安順財政困難,連醫院工資都發不出。你說你夜夜睡不著,怕一萬多下崗工人鬨事。”
“我當時還信了你。”
“結果我今天在縣醫院看到,醫生四個月沒發工資,掛號視窗隻開一個,病人排隊排到門外。你的人把專家從病房往外拽,去給你家狗看病。”
“現在我又在你食堂泔水桶裡,看到龍蝦殼和茅台瓶。”
楚天河往前一步,幾乎貼著馬長征的臉。
“馬書記,這就是你跟我哭窮的安順?”
後廚安靜得隻剩油煙機聲。
馬長征喉結動了動,後背全是汗。
他想硬頂,又不敢。想認錯,又怕一認就全盤崩。
最後隻能走最熟的路子,半真半假地解釋。
“楚市長,我絕不敢對您說假話。安順確實窮,這是大賬。可招商引資也是真要花錢,企業來了你總得接待,不然誰肯投?”
他抬手指了指灶台,語速加快。
“今天這頓本來就是兩家外地客商,談的是化工園配套。菜是提前備好的,您突然來了,我讓人全換成工作餐,已經在改了。”
“醫院那邊,我承認管理不到位。司機行為也過火。但這兩件事不能混在一起看,您給我點時間,我馬上處理,馬上給您書麵檢討。”
楚天河沒說話。
他隻是看著馬長征,眼神很冷。
馬長征被看得發毛,硬著頭皮又補一句。
“楚市長,咱們先上樓,我把安順財政和招商情況當麵向您彙報。後廚這點事,我回頭——”
“後廚這點事?”
楚天河終於開口,打斷他。
“馬書記,老百姓連藥都買不起,這不是後廚這點事。”
“這是底線。”
馬長征嘴角抽了抽,不敢再接。
秦峰合上本子,站到楚天河側後。
後廚門口,幾個食堂職工低頭不敢動。
場麵僵了十幾秒。
楚天河抬手看了眼表,語氣恢複平穩。
“行。你不是要彙報嗎?”
“現在就彙報。”
“地點不變,就在食堂一層大廳。不開包間,不上酒。”
“你坐我對麵。把賬本帶來。醫院工資、財政流水、接待費明細,三樣一樣不能少。”
馬長征喉嚨發乾,隻能點頭。
“……好,我馬上讓人送。”
楚天河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
“還有。”
“你那個司機,先停職,配合調查。”
“今天開始,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名義,從縣醫院抽調專家出外會診,尤其是給領導家屬和寵物。”
“再有一次,你親自去視窗掛號排隊。”
說完,他邁步走出後廚。
馬長征站在原地,臉一陣青一陣白。
老齊悄悄靠近,低聲問:
“書記,怎麼辦?”
馬長征咬著牙,壓著聲音擠出一句:
“按他說的辦。先把賬本湊齊。快。”
他看著門外楚天河的背影,手心全是汗。
今天這頓“工作餐”,他一口都咽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