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開元一倒,江城的天是亮了,但地上的爛泥還沒乾。
市政府大樓裡的氣氛,比昨天還要微妙。
以前那些見風使舵的局長們,現在看楚天河的眼神裡,除了敬畏,更多的是一種“看你怎麼收場”的觀望。
畢竟,周開元是進去了,可他留下的幾十億城投債是實打實的,實驗中學那片爛尾樓也是實打實的。
金地集團的賬麵上,這會兒比臉都乾淨。
“市長,這是金地集團目前的資產負債表。”
顧言頂著兩個黑眼圈,把一份厚厚的報表拍在楚天河辦公桌上。
他昨晚連夜帶團隊進了金地的財務室,這會兒身上還帶著煙味。
楚天河翻開看了一眼,眉頭皺成了“川”字。
觸目驚心。
吳長青為了套取周開元的“修繕款”,把金地集團最有價值的幾塊商業用地全都做了二次抵押,資金流向不明,大概率是進了地下錢莊洗出去了。
現在的金地,就是個空殼子。
“資不抵債?”
楚天河問。
“嚴格來說,是資不抵息。”
顧言給自己倒了杯冷水。
“每天光是銀行利息就要吃掉幾百萬,如果按常規破產清算,銀行和債權人先分,剩下的渣都不夠給老百姓塞牙縫的。”
“那些買了期房的家長,還有等著工程款的包工頭,一分錢都拿不到。”
“那不叫破產,那叫搶劫。”
楚天河合上報表。
“不能走破產這條路,金地要是倒了,江城的信心就倒了,咱們得想辦法讓它活過來,至少得把樓蓋完。”
“難。”
顧言搖了搖頭。
“除非有神仙來接盤,但現在房地產這行情,誰敢接這燙手山芋?”
“神仙沒有,但我們有東江新區。”
楚天河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東江新區和老城區之間畫了一條線。
“顧言,還記得咱們在東江搞的那個雙創債嗎?把那個模式引進來,成立江城城市複興基金,由東江新區的國資平台做劣後級,撬動銀行和社會資本,先把金地的優質資產剝離出來,打包進基金。”
顧言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這需要信用背書,東江新區雖然升級了,但這還是有點小馬拉大車,銀行那邊沒那麼好忽悠。”
“所以我打算把實驗中學那塊地,變性質。”
楚天河語出驚人。
“不搞商業開發了,把那幾棟爛尾樓全部轉成東江人才公寓。”
“華芯那邊幾千個工程師正愁沒地方住,由新區管委會出錢回購這部分資產,既解決了新區的住房難,又給金地注入了流動性,讓它先把學校蓋起來。”
這是一招險棋,也是一招妙棋。
左手倒右手,用新區的增量盤活老區的存量。
“這……這需要極高的政治魄力。”
顧言看著楚天河。
“一旦中間哪個環節卡了,或者有人告你利益輸送,這罪名可比周開元那事兒還大。”
“隻要是為了老百姓,為了江城的未來,這罵名我擔著。”
楚天河斬釘截鐵。
“這就是我要做的第一道題:化債轉製,不光要還債,更要把江城的產業結構給轉過來,不能再靠賣地過日子了,得靠人,靠技術。”
說乾就乾。
當天下午,楚天河就召集了全城的房地產商和建築商開會。
地點就在實驗中學那個停工的工地上。
寒風瑟瑟,幾十個老闆穿著名牌西裝,縮著脖子站在爛泥地裡,看著那個站在挖掘機鬥子上的年輕代市長。
“各位老闆。”
楚天河拿著擴音器,聲音洪亮。
“今天請大家來,不為彆的,就是讓大家看看這片工地。”
“周開元許諾給你們的高息回報,沒了,金地集團的吳長青,也進去了。”
“現在擺在你們麵前的,隻有兩條路。”
老闆們麵麵相覷,心裡直打鼓。
“第一條路,繼續鬨,繼續在家裡等死,到時候銀行一抽貸,大家一起玩完。”
“第二條路。”
楚天河指了指身後那幾棟還沒封頂的樓。
“加入我的城市複興基金,把你們手裡的債權,轉成基金的股權。”
“我不給你們畫大餅,但我給你們一個承諾:這片樓,政府回購,做人才公寓。”
“隻要樓蓋起來,華芯科技的工程師就會住進來,到時候,這周邊的商鋪、餐飲都會火起來,你們的錢,雖然賺得慢點,但絕對穩!”
人群騷動了。
政府回購,這就相當於有了兜底。
而且那是華芯科技啊,那是國家級的晶片產業,跟著這種高科技企業混,那房價能不漲?
“楚市長,您說話算話?”
一個帶頭的包工頭大著膽子問。
“要是到時候政府沒錢買咋辦?”
“東江新區的信用,就是我的臉。”
楚天河跳下挖掘機,走到那個包工頭麵前。
“如果到期我兌現不了,你帶著兄弟們去市政府把我辦公室砸了,我楚天河絕無二話!”
這話太江湖,但也太提氣。
“乾了!”
包工頭一咬牙。
“反正也是死,不如跟著楚市長搏一把!”
“我也乾!”
“算我一個!”
一時間,原本死氣沉沉的工地,竟然有了幾分熱火朝天的意思。
解決了商戶,還得解決家長。
楚天河連口水都沒喝,又馬不停蹄地趕到附近的信訪接待中心。
那裡,幾百個買了學區房的家長正圍著要說法。
蘇清瑤已經在那裡安撫半天了,嗓子都啞了。
看到楚天河來,家長們情緒激動地圍了上來。
“楚市長!我們的房子還能蓋嗎?孩子還能上學嗎?聽說金地老闆跑了,我們的錢是不是打水漂了?”
“大家靜一靜!”
蘇清瑤接過擴音器。
“楚市長是來給大家解決問題的!他剛才才從工地上回來,鞋上的泥都沒擦!”
大家一看,果然,楚天河那雙平時一塵不染的皮鞋上,沾滿了黃泥。
“鄉親們。”
楚天河沒用“同誌們”這個官稱。
“房子,肯定蓋!學校,肯定建!不僅建,我還要把實驗中學擴建成十二年一貫製學校,把東江新區的優質教育資源引進來!讓你們的孩子,能在最好的環境裡讀書!”
“至於金地的問題,政府已經接管了,我們搞了個複興基金,專門用來保交樓。”
“錢的事,你們不用操心,你們現在的任務,就是回家好好陪孩子寫作業,等著拿鑰匙!”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掌聲。
雖然還有人懷疑,但在這種時候,一個泥腿子市長的承諾,比什麼紅標頭檔案都讓人安心。
處理完這一攤子爛事,已經是深夜了。
楚天河站在江邊,看著對岸燈火通明的東江新區,還有腳下正在慢慢蘇醒的老城區,心裡百感交集。
蘇清瑤拿著件風衣走過來,披在他身上。
“冷不冷?”
“心裡熱乎。”
楚天河握住她的手。
“清瑤,這第一道題,算是解了一半。”
“你是代市長,隻要做出成績,轉正沒問題。”
蘇清瑤安慰道。
“不光是轉正的事。”
楚天河看著江水。
“我想借著這次機會,把江城的底子徹底翻過來,周開元那種人,不能再有了,我要讓江城真正變成一個靠本事吃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