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上午九點,江城市政府一號會議室。
暗紅色的紅木橢圓桌坐得滿滿當當,幾十號局長、副市長低頭翻著資料。
空氣裡除了濃重的茶水味,還透著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肅殺。
周開元卡著點走進來,換了一身筆挺的正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
他先是掃了一眼主位上還沒到場的楚天河,隨後大搖大擺地坐在了副手位置。
“老周,臉色不錯啊,聽說昨天睡得沉?”
旁邊的教育局長試探著搭了一句話。
周開元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矜持。
“忙了一輩子,總得對自己好點,江城的事,急不來,得講究個承上啟下。”
他說這話時,吳長青的小舅子被抓的訊息還沒傳到這種層級的耳朵裡。
周開元自問,土地檔案早已被他在韓誌邦時代就做了“移形換位”,審計局帶走的頂多是些擦邊球。
片刻,楚天河推門而入。
他沒帶秘書,手裡隻拿著個陳舊的黑包。
坐定後,他沒看任何人,直接翻開本子。
“開始吧,今天議題不多,就一個:關於支援舊城核心區修補專項資金的批複。”
楚天河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半點火藥味。
周開元心裡的一塊大石頭落地了。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啟了話筒,聲音洪亮:
“楚市長,各位,這項批複,我代表常務小組做個陳述。”
“江城老區是韓誌邦時代留下的重點,也是江城的城市記憶,這一塊的修繕,不能因為政策調整就斷了檔。”
“三億五千萬,這筆錢不僅是修補房子,更是修補民心。”
“尤其是實驗中學配套的那條街,吳長青的金地集團已經墊資過億了,咱們政府不能讓良心企業心寒。”
這一通辭令說得慷慨激昂,又是“城市記憶”,又是“民心良知”,把周係的一幫人說得連連點頭。
周開元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著楚天河。
“楚市長從新區回來,一直強調要效率,現在金地集團因為資金鏈周轉不開,導致周邊配套因為材料款問題即將全線停工,這可是咱們江城市政府的名聲問題啊。”
這是明擺著拿民生當槍使,順帶把昨天楚天河審計的舉動,扣上了一個“乾擾建設”的帽子。
楚天河依舊沒抬頭,筆尖在紙上劃得沙沙作響。
“三億五千萬。”
楚天河突然停筆,抬起頭,目光深邃地盯著周開元。
“周副市長,這筆錢的賬目,你核實過嗎?”
“核實過!我親自帶隊去的建設局,每一筆款項都有出處,雖然有些工程因為通脹成本上升了,但整體都在韓誌邦老市長定的紅線內。”
周開元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還不動聲色地搬出了韓誌邦的名號來壓陣。
“既然周市長這麼篤定,那我補充一個要求。”
楚天河身子微微後仰,語氣變得有些玩味。
“為了體現程式的合法性,避免以後再有審計上的誤會,這筆款項的申請核準書,每一頁都要請負責分工的周副市長簽個字,做個責任終身認定,沒問題吧?”
會議室陷入了一瞬間的死寂。
按照規矩,這種資金批複通常是會議通過、楚天河這個代市長簽發總令即可。
每一頁都要分管副市長簽字掛鉤,這極其罕見,也極其危險。
一旦這筆錢流向有問題,簽字人的政治生命也就徹底交待了。
周開元心裡猛地顫了一下,握著鋼筆的手不知不覺用了力。
他難道知道什麼,還是隻是在虛張聲勢?
他轉念一想,昨天吳大力帶隊去搶檔案,即便失手,吳長青也會在第一時間給自己透氣。
到現在沒訊息,說不定那幫人已經把現場一把火燒了。
想到三億五千萬出逃後的分成,周開元把牙一咬。
“身正不怕影兒斜!既然楚市長希望把工作做細,我簽這個字!”
周開元拿過那疊厚厚的資金申請書,翻到最後一頁。
他為了顯示自己的底氣,甚至沒有一張張審核,直接翻到簽字蓋章處,刷刷幾筆,就在上麵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市長這筆法,確實老辣。”
楚天河看著他簽完,嘴角揚起一個不帶溫度的弧度。
他指了指申請書中夾著的一張明細表。
上麵赫然不僅印著金地集團的代收款項,還有三千萬流向了一個叫“晨曦園林”的公司。
“這晨曦園林,周市長知道是誰開的嗎?”
楚天河問。
周開元臉色微僵。
“那是城建局引薦的本地苗木供應商,符合資質。”
“可我聽說,這家公司的實際控製人,就在昨晚剛剛因為暴力搶奪土地流轉檔案,被市局秦局長帶走了。”
“他的名字,叫吳大力,吳老闆的小舅子。”
楚天河的話輕敲在桌麵上,卻像一陣雷鳴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周開元的瞳孔驟然收縮,簽好的申請書像是長了刺一樣,差點被他甩出去。
“吳大力被抓了?”
周開元心頭大震。
“不光被抓了,秦局長還連夜突審,吐了不少有趣的舊事。”
“其中就包括這筆三億五千萬資金的所謂【舊城修補】,其實是金地集團為了填補在城南非法圈地虧空,而通過周市長您這道口子,向市財政發的最後一筆【借款】。”
楚天河站起身,手扶著椅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還在假裝鎮定的老對手。
“周市長,字已經簽了。”
“既然你覺得這筆由吳大力牽線的苗木欠款非付不可,那這份責任認定書,等會兒散會我讓人直接送到省裡備案。”
周開元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他此時才驚覺,楚天河在會上表現出的猶豫或者遲疑,都是假象。
他是為了引誘他親手在自己的“死刑確認書”上簽字。
“楚天河!你這是設套構陷!”
周開元猛地推開椅子站起來,指著楚天河吼道,聲音裡已經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顫音。
楚天河連眼神都沒變,隻是低頭看了看手錶。
九點三十分。
“設套?”
楚天河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隻是給你一次選擇做一個江城清官的機會,可惜,你選擇了帶走這件【城市記憶】裡的帶血饅頭。”
周開元想走,但在門口,兩個一直沒動作的特警已經慢慢朝裡張望。
這一刻,周開元手裡那支昂貴的萬寶龍鋼筆,終究是沒穩住,伴著一聲清響,重重摔在了地板上。
這就是他政治生涯碎裂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