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楓那番交底的話果然應驗了。
現實的考驗來得極快。當天下午三點。
楚天河正在區長辦公室簽批施工進度表。辦公大門被人一把推開。
趙明遠紅著眼圈衝了進來。他頭發亂糟糟的,手裡死死攥著一遝白色信封。
他衝到辦公桌前。手一揮。七八封辭退信砸在楚天河的案頭。散落了一桌子。
楚天河放下鋼筆。他抬頭掃了一眼桌上的信封。
“發火解決不了問題。”楚天河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下說。”
“我坐不住!”趙明遠大吼。
他轉身猛地抓起茶幾上的一個白瓷茶杯。用力砸在地上。
“哐當”一聲脆響。茶杯碎了一地。瓷片飛濺。溫茶水流得到處都是。
楚天河沒動。他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濺到手背上的茶水。
趙明遠指著桌上的信封,手指都在發抖。
“五個專案組的中層技術骨乾!還有三個剛招進來的名校尖子生!全遞了辭職信!”
趙明遠氣得直喘粗氣。
“天芯的人中午剛走。他們下午就排隊來遞信。理由全出奇的一致。老婆要買房,家裡老孃生病,談物件差五十萬首付!那邊開三倍工資。他們就這麼去給對麵賣命!”
楚天河拿過一封辭職信。拉開信封看了看。
落款是劉波。光學鏡片液壓模組的核心維護工程師。
“光刻機底層結構馬上就要接電聯調測試。他們這個時候走,咱們第一期排查節點直接癱瘓。”趙明遠雙手按在辦公桌上,身子往前傾。
“楚書記。這個口子不能開。跑了一個就會跑第二個。”
趙明遠摸了摸上衣口袋。他掏出一份厚厚的人事檔案袋。直接拍在楚天河麵前。這是法務部擬定的員工入職合同。
“找法務部。立刻啟動競業限製報備流程!”趙明遠發狠說。
楚天河看了看檔案袋。沒說話。
“他們拿了我們的核心裝置引數。我就算是傾家蕩產,我也要法院封了他們的從業資格。讓他們全賠出底褲。我要讓他們在整個江城的半導體圈子裡徹底混不下去!”
趙明遠的科研偏執全麵爆發。他不接受技術背叛。
楚天河伸手把檔案袋拉到自己麵前。慢慢抽出裡麵的競業禁止協議。那是標準格式條款。違反條款要麵臨上百萬的違約金賠償。
“顧言在隔壁辦公室。你去把他叫過來。”楚天河語氣很平。一點生氣的樣子都沒有。
“叫他來乾嘛?搞金融的又不懂留人!”趙明遠急躁反駁。
“讓他拿算盤。我們去車間一趟。”楚天河站起身,抓起那遝辭職信。
下午三點半。華芯一期臨時組裝廠房。
廠房裡沒有機器轟鳴聲。氣氛死寂。
一百多號研究員和安裝工人都停下手裡的活計。大家分成兩撥。
劉波和另外幾個人低著頭。他們正在紙箱子裡裝個人的水杯、筆記笨和幾件替換衣物。動作機械、緩慢。
周邊站著一大圈沒辭職的同事。眼光複雜。沒人開口說話。
在這個寒冬的下午,錢的拉扯力明明白白擺在所有年輕人麵前。
車間的鐵皮大門被推開。發出一聲巨大的摩擦音。
楚天河走在最前麵。趙明遠紅著眼睛跟在左邊。顧言插著褲兜走在右邊。
人群自動分出一條過道。
楚天河走到劉波的工位前。敲了敲桌子。
劉波嚇了一跳。一本書掉進了紙箱。他抬起頭,滿臉都是羞愧和尷尬。這是華芯重金招來的好手。
“楚書記……趙總……”劉波不敢直視兩人的眼睛。
趙明遠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
“劉波!我有沒有虧待過你?裝置過熱那是你一手修好的引數。你就為了對麵多給兩萬塊錢底薪,你要跑過去給一個空殼公司搞組裝?”
劉波低著頭,眼眶紅了。
他攥緊了手裡的防靜電手套。聲音很小,但很真。
“趙總。對不起。但我沒退路。”劉波咬了咬牙,抬起頭。“我談了四年的女朋友。她媽發話了,年底拿不出禦府江山的購房定金,這婚就不結了。”
他指了指江對岸。
“那邊答應。隻要我去帶團隊打通氣路閥門。安家費第一筆直接給我拿去付首付。”
周圍的研究員發出一陣輕微的歎息聲。窮字當頭。搞科學的人也有丈母孃要過關。
趙明遠被堵住了。跟錢講道德是最無力的。
他黑著臉,從夾包裡抽出那份法務部蓋章的競業限製報告。
“不管你有什麼苦衷。簽了字就要負法律責任。按照競業協議,三年內你不準踏入半導體核心企業。否則法務部明天就送傳票去法院!”
劉波臉上的愧疚消失了。臉色變得煞白。其他辭職的人也停下手裡的收拾動作,恐慌地看著這邊。
這是一種強壓。要直接毀掉他們的前途。
楚天河伸出手。擋住趙明遠的胳膊。
他順手把趙明遠手裡的競業限製協議全部抽了過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楚天河轉身走到牆角。那裡放著一台處理絕密施工圖紙的重型靜音碎紙機。
楚天河按下通電開關。機器亮起綠燈。
他看都不看那些檔案一眼。直接把全部競業禁止協議對折。強行塞進碎紙機那狹窄的入紙口。
“嗡——”
沉澱的電機撕咬聲響起。帶有紅頭的法律檔案被無情捲入。白底黑字的條款變成沒有任何價值的長條碎屑,直直掉進透明的垃圾塑料筒裡。
“楚書記!你乾什麼!”趙明遠驚怒交加,想衝過去搶。
楚天河一把將剩餘的檔案全部砸進碎紙口。最後拍了拍手上的紙屑灰塵。
全場的研究員全都被這個舉動震住了。連劉波都瞪大了眼睛。
楚天河轉過身。他平時不帶笑臉的表情此刻變得極具壓迫感。
“心都不在這裡了。”楚天河看著劉波幾個人,“強行用一紙合同把你們扣在機房。你們寫出來的底層帶程式碼全是滿肚子怨氣。那隻能產生出毀滅裝置的bug。”
他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華芯不搞行政綁架這一套。我也沒興趣拿法律恐嚇你們。”
楚天河轉頭看向跟著來的財務負責人。
“今天二十二號。按照整月滿勤計算。把他們這個月的工資、飯補全額結清。下午四點前打到工資卡上。絕不拖欠離職人員一分錢。”
財務趕緊在本子上記下這筆流程。
劉波雙手發顫。他對楚天河深深鞠了一躬。眼淚直接砸在水泥地上。
“謝謝楚書記!”幾個要走的人集體出聲。他們抱起箱子,在一片死寂中快速離開了車間。
人走了。隱患解除了。但留下來的人心氣更低了。
老闆這是直接認命了?拚不過對麵的補貼,連留人的流程都懶得走了。不少小年輕眼神開始動搖。大家都在心裡權衡要不要明天也遞一封信。
氣氛跌入冰點。趙明遠蹲在地上連著歎氣。
楚天河走到車間中央。那裡有一個裝配大件裝置的木質大托盤台子。極高。
他直接踩著鐵架梯子爬上高台。
他站在一米五左右的高位。視線居高臨下,看清了廠房裡每一張迷茫疲憊的年輕臉龐。
“剛才走的人,我絕不怪他們。大家都要吃一口家常飯。”
楚天河的聲音不大,但他一開口。底下就徹底安靜了。
他手指遙遙指著北麵窗戶外的滔滔江水。那是去往天芯的相反方向。
“天芯給出三倍的工資。因為他們沒有未來,他們必須用眼前的死籌碼把你們買過去撐門麵。”楚天河的語氣加重。“我楚天河不會給你們亂畫大病。管委會在新區沒有錢,國家大基金給的一級撥款,全要變成你們眼前這台一納米以下精度的光刻組裝機。”
他停頓片刻。掃視全場。
“我想給你們漲工資也沒用。審計這關過不去。但我楚天河在這個新區的地界上,從來不做賠本的買賣。更不會讓跟著我扛大活的兄弟喝兵血!”
楚天河猛地向側邊招手。
“顧言。把東西拿上來。”楚天河喊了一聲。
搞金融一直看戲的顧言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他從衛衣裡拿出一份重達一百多頁的法律級定稿檔案。
他踩著梯子走上高台。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將檔案砸在楚天河手裡。檔案封麵上蓋著大大的國家信托監管局的紅色核準備案印章。
楚天河雙手舉起這份厚重的檔案。高高揚起展示給所有人看。
“我不給你們發現金。給現金你們頂天買一套兩百平的三居室。”
楚天河擲地有聲丟擲這個重磅炸彈。
“這是剛跑完北京最高金融口子拿回來的行政特批。華芯科技一期全員期權持股方案池!縮寫叫esop。”
全場嘩然。很多人根本沒聽說過這套華爾街早年用來穩軍心的頂層利益拆分工具。
顧言站在高台上。拿過送話器。代替楚天河給這群工科男補課。專業人士這個時候比官員更有說服力。
“聽不懂?我用大白話說一遍。”
顧言語速極快。透著一股金融圈獨有的冷血激情。
“這三十個小目標是大基金給的啟動糧。公司總股本拿出了百分之二十放入你們的盤子裡。隻要第一條全產線能夠跑出成熟光刻膠良品。”
顧言比出一個直接上市的手勢。
“這個池子的估值在一年內就會奔著市盈率五百倍去。留下的人。不管你今天是不是拿五千塊底薪。”
顧言轉指底下所有的人,“上市敲鑼的那一天。你們手裡的這部分期權紙單。起碼換得了一百萬打底!高層骨乾全部按照身價千萬來定算!”
車間的空氣瞬間升溫。寒冷被直接擊碎。
一百多人不可抑製地發出劇烈呼吸聲。有些年輕人甚至脫口而出國罵。
“臥槽……”
“一百萬……”
顧言沒停,繼續下最重的藥猛火收汁。
“現在簽了字的人。鎖死份額!你們熬出來的每一個公式部件。都是在給你們自己的股票充錢。對麵能給你工資,老子這裡直接發原始股當你們的搖錢樹!”
楚天河接回指揮權。冷冷掃蕩下方的反應。
“過去對岸。你當一輩子組裝打工人。”
楚天河把那個蓋著紅章的大檔案翻到最後一頁的簽名錶。扔給下麵的工作組組長。
“留在這裡陪著老子吃半年食堂大蒜。隻要光刻機跑出指標衝破封鎖線。”
楚天河用右手重重捶下一拳。這句不是空頭支票,是最猛烈的情緒驅動機。
“敲鐘那天。你們都是半導體帝國的原始小開!彆說娶江城的女青年。江城的高檔售樓部門直接對你們敞開來挑!”
車間裡死寂一秒。然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吼。
巨大的情緒在極限拉扯後反彈。年輕人們爭奪傳閱那份帶章的期權方案清單。眼裡再沒有所謂的退縮。隻剩下對財富與成就的狂熱拚搏。
趙明遠站在高台底下。雙手顫抖著去摸那份期權紅章檔案。眼眶再次紅透。
這次是為了絕處逢生而感動的心酸。
“楚書記……”趙明遠嘴唇直抖。這筆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額度,要從省裡和各種風投大佬手裡扣出來,楚天河背後替他們擋下了多大的政治非議,無人得知。
楚天河沒理會狂歡。跳下高台階梯。顧言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出車間大門。外麵的天極度陰冷。
楚天河點了一根煙。深深吸入肺裡。擋住了內部流失大出血,隻完成了防守,真正的反擊還沒開始。
顧言在一旁冷笑出聲。
“大白菜變切糕。你這空手套白狼的膽子我是服氣的。”顧言拍了拍手。
楚天河吐出一口濃煙。視線穿透老舊區,看向對岸高樓的地平線。
“牆腳挖不走了。林楓手下的人心收成了鐵板。接下來,該去對付天芯這塊虛假的大招牌了。我就借他們演一出大的。”楚天河掐滅煙頭低聲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