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三夜。
東江新區管委會的小會議室裡,濃烈的煙味熏得蚊子都飛不進來。
顧言就像是個瘋子,頭發亂得像雞窩,眼裡的血絲比這新區虧空的賬目還要紅。
地上鋪滿了密密麻麻的a4紙,上麵全是複雜的金融模型和法律條款草案。
“瘋了!這絕對是瘋了!”
財政局長孫國強拿著顧言剛列印出來的《東江環境科技投資集團組建方案及私募債發行計劃書》,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顧顧問,您這是把長豐區那片爛泥坑當金礦賣啊?這…這能行嗎?就算楚書記批了,常委會上那些人能答應?這可是要把新區最後的底褲都當出去啊!”
顧言嘴裡叼著半截沒點著的煙,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起,連頭都沒抬:“老孫,金融的本質就是信心,隻要有人信,這就是金礦;沒人信,那就是毒地。”
“可現在誰信咱們啊?銀行都斷貸了!”孫局長急得直跺腳。
“那就創造信仰。”顧言猛地敲下回車鍵,螢幕上那是最終的模型生成了:“好了!方案出來了!叫那些常委們開會吧!尤其是那個整天拿著放大鏡找咱們茬的紀委…哦不,現在紀委是楚書記的人,那叫那個管國土的王局長來,那塊地現在歸他管,他那關不好過。”
半小時後,東江新區黨工委擴大會議緊急召開。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得像是一場追悼會。
所有人都麵色嚴峻,因為大家都知道,新區賬上隻剩下那是點發盒飯的錢了。
如果不找出路,下個月工資發不出來,那是真的要出亂子的。
楚天河坐在正中間,臉色雖然有些疲憊,但眼神依然銳利。
他左手邊坐著衣衫不整、甚至還有點邋遢的顧言。
這一幕讓不少常委都微微皺眉。
“給大家介紹一下,這位是咱們新區特聘的首席金融顧問,顧言先生。”
楚天河打破了沉默:“關於怎麼解決目前的資金困局,顧顧問有個大膽的方案,已經經過我初步審核,現在請大家議議。”
顧言也不廢話,直接開啟投影儀。
第一張ppt,就是那張觸目驚心的長豐區衛星地圖。
一片灰黑色的工業廢墟,標注著“重金屬汙染”、“非法填埋”等刺眼的紅字。
“這就是各位眼裡的長豐區,一塊負資產,一個隨時可能爆炸的環保炸彈。”
顧言的聲音沙啞而充滿穿透力,“按傳統的路子,這塊地要想治理好,起碼要投入二十個億,耗時五年,這還得是有錢才能乾的事,現在咱們彆說二十億,連以前萬塊都拿不出來。”
台下一片歎息聲。
國土局王局長更是搖了搖頭,這塊地簡直就是他的心病,燙手山芋。
“但是!”
顧言話鋒一轉,切換到了下一張圖。
原本灰黑色地圖上,疊加了一層充滿科技感的藍色網格。
“如果我們換個思路呢?把這塊毒地,做成一個名為未來晶片產業園環境修複專案的金融產品?”
“把長豐區的土地資產、地下管網資產,以及未來治理好之後的土地出讓收益權,打包注入一家新成立的國企,東江環境科技投資集團!然後,以這家集團的名義,發行一筆總額為三十億元的私募債!”
“這筆債券的賣點不是現在的爛泥,而是未來的晶片產業配套用地的增值空間,以及國家對環保治理的補貼預期!”
會議室裡瞬間炸鍋了。
“荒唐!”
國土局王局長第一個跳起來,指著顧言:“你這是在畫餅!還是那種哪怕吃了會拉肚子的毒餅!那塊地現在連草都不長,重金屬超標幾十倍!誰會信它以後是晶片產業園?還三十億私募債?你這不是把債務包裝成理財去坑蒙拐騙嗎?這是嚴重的金融違規!是要坐牢的!”
“對啊!這風險太大了!”
宣傳部部長也附和道:“現在外界本來就盯著咱們,說咱們隱性債務高。你這要是一發債,不僅發不出去,還會成為笑柄!到時候省裡韓秘書長那邊更有理由整頓咱們了!”
“而且,這屬於變相的土地融資!”法製辦主任推了推眼鏡:“按照現在的《土地管理法》和銀監會的檔案,這類融資早就被叫停了!顧顧問,您是從華爾街回來的,不懂我們這邊的國情吧?”
麵對鋪天蓋地的質疑,顧言隻是冷笑了一聲。
他拿出根煙想點,被楚天河一個眼神製止了,隻能悻悻地夾在耳朵後麵。
“國情?各位領導,你們所謂的國情,就是那種隻要有紅標頭檔案就能借錢,沒有檔案就是違規的僵化思維嗎?”
顧言猛地一拍桌子,氣場全開,瞬間壓住了所有的吵雜聲。
“看看你們的資產負債表!如果不這麼乾,明天華芯就停工,後天全區發不出工資!那時候纔是最大的政治風險!纔是最大的違規!”
“這叫【資產證券化】!是將缺乏流動性但具有未來穩定現金流的資產,轉化為可在金融市場上流通的證券!這種玩法在國外已經成熟了幾十年!在國內雖然少見,但法律並沒有明文禁止!”
“而且,我設計的這個結構,引入了【差額補足】和【流動性支援】條款,還有第三方擔保機構增信!隻要華芯能起來,晶片產業園就能落地,土地價值就會翻十倍!這就是未來的現金流!”
顧言越說越激動,甚至把領帶都扯鬆了,“這不僅是在找錢,這是在用資本的力量,倒逼環境治理!是在把毒地變黃金!如果這也叫騙,那所有的天使投資都是傳銷!”
王局長被懟得臉紅脖子粗,“可這畢竟是假設!萬一呢?萬一債券到期了還不上,或者華芯那個專案黃了,這三十億的窟窿誰填?”
“我填。”
楚天河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突然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瞬間讓喧鬨的會議室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那張充滿了科幻感的藍色規劃圖映照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同誌們,我理解大家的擔憂。”
楚天河環視了一圈,“王局長怕擔責任,法製辦怕違規,這都是從工作出發,沒錯!但現在是什麼時候?是生死存亡的時候!”
“如果我們按部就班,那就是等死。”
“顧顧問的這個方案,確實又賭的成分!他是賭徒,我也是!我們在賭什麼?不是賭運氣,而是在賭國運!賭晶片產業是國家的未來!賭那片被汙染的土地,經過我們的手,能夠變成金山銀山!”
“如果失敗了。”
楚天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啪”地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辭職報告,日期還沒填!如果這筆債發出去違約了,如果是金融詐騙,我楚天河第一個進去扛罪!顧顧問是技術顧問,責任全在我這個一把手!”
“但是。”
楚天河的眼神變得無比堅定,“如果成功了呢?我們就擁有了一個完全自主、不受製於人的融資平台!我們就能夠哪怕一分錢財政撥款沒有,也能把長豐區那爛攤子治理好!還能給華芯、給未來的光刻膠提供源源不斷的資金彈藥!”
所有人都沉默了。
看著楚天河那決絕的背影,王局長歎了口氣。
“書記,您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我老王若是還往後縮,那就不是男人了。”王局長咬了咬牙:“國土那邊的手續,我去跑!就算被省廳罵死,我也把土地證辦下來!”
“法製辦這邊…我想辦法在法律框架內找找依據,儘量完善合規性檔案。”法製辦主任也鬆了口:“雖然風險大,但理論上確實可行。”
“我不懂金融。”
紀委書記老嚴摸了摸茶杯,“但我隻知道一條:為了公家不惜拿烏紗帽做擔保的乾部,大概率不是壞人,這一票,我投讚成。”
“讚成!”
“讚成!”
一隻隻手舉了起來。
雖然有些手還在微微顫抖,但那是被楚天河那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魄給帶起來的。
在這個官場上,太多的平庸和推諉,往往缺的就是這股子不要命的勁兒。
“好!全票通過!”
楚天河一錘定音,“老孫,馬上組建東江環境科技投資集團!註冊資本先從那三十七萬……哦不,我個人的錢也算上,湊個整!顧顧問,你負責聯係券商和擔保機構,這一週內,我要看到路演方案!”
顧言把耳朵上的煙拿下來,放在鼻子下聞了聞,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楚書記,有了這尚方劍,這把局,就算贏了一半了。”
散會後。
走廊裡,夕陽斜射進來,把影子拉得很長。
孫局長追上顧言,還是一臉愁容:“顧顧問,這方案雖然通過了,但…真的會有機構買咱們這爛債嗎?那可是垃圾債啊!評級機構能給幾個a?”
“垃圾債?”
顧言停下腳步,看著窗外那片廢墟,“老孫,華爾街有句名言:如果收益率足夠高,魔鬼都會來敲門。”
“隻要我們能證明,那片廢墟下麵埋著的不是地雷,而是晶片,那些真正貪婪的資本,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遊過來。”
“走吧,第一步結束了。”
顧言整理了一下那件已經皺巴巴的襯衫,“接下來,纔是真正的硬仗,我們要去省發改委備案,如果那一關過不去,這才叫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