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地麵溫度能煎雞蛋。
下午兩點,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也是電網負荷最大的時候。
東江新區,華芯科技的一號車間裡,冷氣卻開到了十八度。
這裡的潔淨度是百級標準,每一粒灰塵、每一度的溫差,都可能決定那幾百億投資的生死。
“穩住!氮氣流量調大一點!爐溫曲線彆動!”
周博士穿著白色的防塵服,護目鏡後的眼睛布滿血絲,他已經在這個車間裡守了三天三夜。
在他麵前,是一排兩米多高、像巨大膠囊一樣的晶圓擴散爐。
這裡麵正在進行的,是華芯科技投產前的最後一次熱試車。
爐膛裡的溫度高達一千多度,正在將特殊的摻雜氣體打入矽片內部。
這是晶片製造的心臟手術。
一旦成功,良品率就能穩定在98%以上,東江造的晶片就能正式出貨,打破國外的封鎖。
“嘀!”
中控台上的紅燈突然亮了一下。
“怎麼回事?!”周博士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
“電壓波動!”旁邊的工程師大喊:“主網電壓剛才跌了5%,ups(不間斷電源)自動介入了!”
周博士嚇出一身冷汗。
雖然有ups保護,但那是用來應急的,撐不了多久。
擴散爐對電壓極其敏感,稍微不穩,爐溫就會波動,這一爐子幾百萬美元的晶圓就廢了。
“給供電局打電話!問問他們在搞什麼鬼!不是說了雙迴路專線保供嗎?!”周博士咆哮道。
還沒等工程師拿起電話,車間大門的隔離閘突然開了。
楚天河大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臉色慘白的財政局孫局長,還有那個總是笑眯眯、此刻卻一臉“沉痛”的常務副主任羅家誠。
“楚書記,您來得正好!”周博士一把拉住楚天河,“供電局剛才晃了一下,差點把我們嚇死,這可是關鍵時刻,不能掉鏈子啊!”
楚天河沒說話,他的臉色比這車間的冷氣還要冷。
他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紅標頭檔案。
“老周,先把爐子停了吧。”楚天河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
周博士愣住了,以為自己聽錯了。
“停?停什麼?”
“停爐!降溫!封存!”
“你瘋了?!”周博士一把推開楚天河,指著那排正在轟鳴的裝置:“現在爐溫一千二!裡麵正在做離子注入!這時候停爐,石英管會因為熱脹冷縮直接炸裂!裡麵的矽片會全部報廢!這一停,裝置維修起碼要半年,損失三個億起步!你是書記,你懂不懂技術?!”
“我懂。”
楚天河把那張檔案遞到周博士麵前,“但我更懂政治。”
周博士顫抖著手接過檔案。
這是一份來自省電力公司的《關於執行全省迎峰度夏有序用電的緊急通知》。
通知上用黑體字寫著:“鑒於近期全省持續高溫,電力缺口巨大!為保障居民基本生活用電,決定對部分高耗能企業實施錯峰限電!東江新區華芯科技等企業,須於今日晚20時起,壓降負荷至保安負荷,僅保留照明和安防用電……”
晚上八點。
也就是六個小時後。
如果不主動停爐,到時候就是被動拉閘。
那時候炸的就不止是石英管,甚至可能引發有毒氣體泄漏。
“這…這是謀殺!”
周博士把檔案狠狠摔在地上:“晶片廠是連續生產企業!全世界哪有讓晶片廠搞錯峰用電的?”
“我也覺得不合理。”
一直沒說話的羅家誠突然開口了,他推了推眼鏡,一臉的無奈:“楚書記,我剛才也跟省裡反映了,但省裡的回複很硬,說是韓秘書長親自批示的,今年旱情嚴重,水電不足,必須保民生,要是老百姓家裡熱死了人,誰也擔不起這個責!”
他看著楚天河,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楚書記,咱們是黨員乾部,得講政治站位啊,總不能為了咱們一個廠子的利潤,讓全省人民罵娘吧?”
楚天河冷冷地看了羅家誠一眼。
這一眼,看得羅家誠心裡有點發毛,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保民生?好大的帽子。”
楚天河彎腰撿起那份檔案,拍了拍上麵的灰塵:“全省那麼多電解鋁、鋼鐵廠不停,偏偏停我這個隻有幾萬千瓦負荷的高科技企業?這電閘是不是卡得太準了一點?”
“這個…統籌安排嘛,可能剛好輪到咱們片區。”羅家誠打著哈哈。
“老周。”
楚天河轉過身,雙手按在周博士的肩膀上,“給我四個小時,在晚上八點之前,我沒回來,你再停爐。”
“你要去哪?”周博士急了,“四個小時你能變出發電廠來?”
“我去省裡。”
楚天河整理了一下衣領,眼中的寒光一閃而逝。
……
三個小時後,省城。
省電力公司的大樓氣勢恢宏,一輛黑色的奧迪a6疾馳而來,那是楚天河的專車。
車還沒停穩,孫局長就跳下來,跑到門衛室敲窗戶。
“師傅,開下門!東江新區的楚書記,找你們王總有急事!”
保安慢悠悠地拉開窗戶,看了看那輛掛著江城牌照的車,鼻孔朝天,“有預約嗎?”
“事情緊急,還在路上聯係的,電話沒打通。”孫局長滿頭大汗,“麻煩通報一聲,就說人命關天的大事!”
“沒預約不行。”
保安啪地關上窗戶,“王總在開會,誰也不見,你們去信訪接待室排隊吧。”
孫局長氣得差點罵娘。
東江新區現在是副廳級單位,楚天河是實打實的副廳級一把手,放在下麵地市那是諸侯一樣的人物,到了這兒,竟然連門都進不去?
車裡,楚天河看著這一幕,麵無表情。
這就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這保安敢這麼硬,肯定是上麵有人打了招呼。
“撞開。”楚天河淡淡地說。
司機小王愣了一下:“書記,這可是省電力公司……”
“我讓你撞開。”
楚天河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股子狠勁,“出了事我負責,伸縮門才幾個錢?賠他就是了!”
小王咬了咬牙,一腳油門踩下去。
“轟!”
奧迪車像一頭憤怒的公牛,直接撞上了那看似結實的伸縮門。
鋁合金的門架瞬間變形、散架。
保安嚇傻了,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
車子衝進大院,一個急刹車停在辦公樓的大廳門口。
楚天河推門下車,踩著滿地的碎玻璃渣,大步流星地往裡走。孫局長擦著汗跟在後麵,腿有點軟,但心裡卻莫名地解氣。
大廳裡,幾個前台小姐驚恐地看著這個滿臉殺氣的男人。
“王總在幾樓?”楚天河問。
沒人敢說話。
“我是楚天河。”他指了指門外那輛撞壞的車:“不想讓我也把你們的電梯門撞開,就告訴我他在哪。”
“十…十八樓。”前台小姐結結巴巴地指了指上麵。
……
十八樓,小會議室。
楚天河推門進去的時候,並沒有看到傳說中的王總。
會議室裡隻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有些禿頂,手裡拿著個紫砂壺,正對著一份檔案發呆。
看到楚天河闖進來,中年人並沒有太驚訝,反而像是早就在等他一樣,慢條斯理地放下茶壺。
“楚書記是吧?火氣這麼大,把門都撞了。”
中年人笑了笑,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王總去省政府開會了,今天這事兒,我負責解釋,鄙人姓馬,營銷部的處長。”
一個處長。
讓一個副廳級的新區書記,跑了幾百公裡,撞了門,最後隻見到一個處長。
這種羞辱,是**裸的。
楚天河沒坐,他就站在那兒,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馬處長。
“馬處長是吧!我就問一句話:東江新區的華芯科技,能不能不停電?”
“不能。”
馬處長回答得很乾脆,甚至有點漫不經心,“楚書記,您也是領導乾部,得體諒我們的難處。全省都在限電,我們總不能為了您一家企業,把老百姓的空調給掐了吧?這要是傳出去,說我們劫貧濟富,這輿論壓力誰頂?”
“少跟我打官腔。”
楚天河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前傾,那股在紀委辦案時練出來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馬處長,“華芯是晶片廠,不是水泥廠,一旦斷電,裝置報廢,損失三個億,這個責任,你一個小小的處長,擔得起嗎?”
馬處長被那眼神盯得心裡一慌,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隨即想起了背後的靠山,又挺直了腰桿。
“楚書記,彆拿大帽子壓我。”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會議紀要,推到楚天河麵前,“這是省能源保供會議的紀要。上麵白紙黑字寫著:堅持公平原則,所有工業企業一視同仁,不得搞特殊化。”
他特意在“一視同仁”四個字上點了點。
“這是韓秘書長在會上親自強調的,您要是覺得不合理,您可以去找韓秘書長批條子,隻要他老人家發話,說華芯可以搞特殊,我立馬給您送電,甚至我親自去給您拉專線。”
圖窮匕見。
這就是個死局。
去找韓主任?那就是去低頭,去認輸!
隻要楚天河開了這個口,以後東江新區就得聽省委辦公廳的遙控指揮,他這個書記就被架空了。
如果不去?那華芯就得死!
“公平?”
楚天河看著那份檔案,突然笑了。
“把國家戰略級的高科技企業,和那些高汙染的小作坊放在一個鍋裡攪稀泥,這就叫公平?”
“那是上麵的精神,我們隻是執行者。”馬處長攤了攤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楚書記,時間不早了,還有兩個小時就八點了!我要是您,現在就趕緊回去安排停爐,還能少損失點!”
楚天河站直了身子。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馬處長,又看了一眼窗外省電力公司那金碧輝煌的大樓。
陽光刺眼,照得人眼暈。
“行。”
楚天河點點頭,“馬處長,記住你今天說的話,你說這是上麵的精神,是吧?”
“對,韓秘書長的指示。”馬處長一臉得意。
“好。”
楚天河轉身就走,沒有再多廢一句話。
走出大樓,熱浪撲麵而來。
孫局長急得快哭了,“書記,這可怎麼辦?真停啊?那老周不得上吊?”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五點。還有三個小時。
“去機場。”
楚天河拉開車門,聲音平靜得可怕。
“啊?機場?”孫局長懵了。
“去北京。”
楚天河坐進車裡,拿出了手機。
“他們不是要拿上麵的精神來壓我嗎?”
楚天河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省城街景,眼中燃起了一團火。
“那我就去北京,請一尊更大的神回來,我倒要看看,是韓秘書長的批示硬,還是國家的戰略安全硬!”
“老孫,給周博士打電話,讓他給我頂住!哪怕是用發電機帶,哪怕是把管委會的空調全拆了去發電,也要給我撐到明天早上!”
“告訴他,電,我會帶回來的!而且是不用看任何人臉色的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