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黑水河對岸的長豐區燈火通明,卻不是那種繁華的霓虹,而是大排檔的油煙和洗腳城的粉燈。
楚天河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裝夾克,那是紅星廠工人的勞保服。為了不引人注意,他沒坐公車,而是讓司機王強開了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五菱宏光。
“主任,咱真就這麼去?”
王強是個退伍兵,身手不錯,但看著窗外那亂糟糟的街道,還是心裡發緊:“這地方晚上亂得很,上次小李說他們招商局的車都被人劃了。”
“怕什麼!”
楚天河壓了壓帽簷,眼神沉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鄭國豪在會上說長豐民風淳樸,我倒要看看,是怎麼個淳樸法。”
車子在一條名為“富民路”的街道旁停下。
名字叫富民,路兩邊卻全是低矮的違章建築。
垃圾桶滿得溢位來,汙水橫流,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泔水和劣質香煙混合的味道。
楚天河選了一家名叫“老四川”的蒼蠅館子。
這家店生意火爆,但客人看著就不太正經。
光著膀子紋著身的、染著黃毛綠毛的,還有幾個濃妝豔抹的女人在劃拳。
“兩位,吃點啥?”
老闆是個瘸腿的中年人,滿臉油光,眼神有些畏縮。
“兩碗肥腸麵,再來盤拍黃瓜。”
楚天河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用紙巾擦了擦那層油膩膩的桌麵。
王強警惕地坐在他對麵,背對著牆,目光像雷達一樣掃視著四周。
“放鬆點。”楚天河給他倒了杯茶:“咱們是來吃飯的,不是來抓人的,彆搞得像特務接頭似的。”
王強苦笑,“主任,您是不知道,我剛停車的時候,就看見幾個小混混圍著咱們車轉悠,這地方,我是真怕出事。”
麵很快端上來了。
味道確實不錯,肥腸鹵得入味,辣油也香。
楚天河一邊吃,一邊豎起耳朵聽周圍人的談話。
左邊那桌,幾個光膀子大漢正在吹牛。
“哎,聽說了嗎?龍哥昨晚又搞了一批貨,全是硬通貨!聽說是從越南那邊過來的。”
“真的假的?現在風聲這麼緊,龍哥還敢頂風作案?”
“切!你懂個屁!在長豐,有鄭書記罩著,那就是一路綠燈!彆說是走私點電子垃圾,就是運軍火,隻要龍哥開口,那都沒事!”
右邊那桌,兩個穿著像包工頭的人在抱怨。
“老張,那個保護費你交了嗎?”
“能不交嗎?上個月沒交,我工地的電線就被剪了三次!這幫孫子,比土匪還狠!”
“唉,這世道!辛辛苦苦乾一年,一半都進了那幫人的口袋,說是交什麼治安聯防費,其實就是明搶!”
楚天河吃麵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些支離破碎的資訊,拚湊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長豐區地下生態。
鄭國豪所謂的“發展”,原來就是縱容走私、勒索企業,甚至充當黑惡勢力的保護傘。
他拿出手機,把錄音功能開啟,悄悄放在了桌角。
就在這時,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咣當!”
那扇本來就不太結實的玻璃門被人一腳踹開。
幾個穿著黑色背心、胳膊上紋著青龍白虎的壯漢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為首的一個是個光頭,臉上還有道刀疤,看起來凶神惡煞。
店裡的喧鬨聲瞬間消失了。
那些剛才還在劃拳吹牛的客人們,一個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雞,全都低下了頭,大氣都不敢出。
瘸腿老闆哆嗦著迎上去,“疤哥,您來了!今兒想吃點啥?我請客,我請客!”
“少廢話!”
那個叫疤哥的光頭一把推開老闆,徑直走到收銀台前,用手裡的鐵棍敲得桌子砰砰響。
“老瘸子,這個月的數該交了吧?”
“疤哥,這才月中啊……”老闆苦著臉,“不是說好月底交嗎?”
“規矩改了!”
疤哥獰笑一聲,露出滿嘴黃牙,“龍哥說了,為了支援鄭書記搞那個什麼文明城區建立,咱們這些做買賣的都要做貢獻,這個月加收百分之五十的建立費!”
“百分之五十?!”
老闆腿一軟,差點跪下,“疤哥,您這是要我的命啊!我這小本生意,一個月本來就賺不了幾個錢,再加五成,我這店就不用開了啊!”
“不開就滾蛋!”
疤哥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指著老闆的鼻子罵道,“彆給臉不要臉!在這條街上混,就得守龍哥的規矩!沒錢?沒錢就把你那閨女送去龍哥的洗腳城抵債!”
“你……”老闆氣得渾身發抖,卻敢怒不敢言。
周圍的食客們雖然都麵露不忍,但沒一個人敢站出來說話。
甚至有人已經悄悄起身,準備結賬走人,生怕惹禍上身。
楚天河放下了筷子。
他看著那個囂張跋扈的光頭,又看了看那個無助的老闆,心裡的怒火像火山一樣往上湧。
這就是鄭國豪治理下的長豐?
這就是所謂的“民風淳樸”?
“王強。”
楚天河低聲叫了一句。
王強早就忍不住了,聽到召喚,立刻繃緊了肌肉,準備隨時動手。
但楚天河按住了他的手背,“彆衝動,先錄下來。”
王強點點頭,悄悄拿出手機,把攝像頭對準了那邊。
就在這時,老闆的女兒,一個看起來隻有十六七歲的小姑娘,聽到動靜從後廚跑了出來,護在父親身前。
“你們彆欺負我爸!我們要報警了!”
小姑娘手裡拿著個鍋鏟,雖然害怕得發抖,但眼神卻很倔強。
“喲嗬?報警?”
疤哥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小妹妹,你是不是傻?在這長豐區,警察局的大門朝哪開你知道嗎?那可是咱們鄭書記管的!你報警?信不信警察來了先抓你個非法經營?”
他說著,伸出鹹豬手就要去摸小姑孃的臉,“長得倒是挺水靈,去洗腳城正好……”
“啪!”
一聲清脆的響聲。
不是巴掌聲,而是筷子折斷的聲音。
楚天河站了起來。
他手裡捏著那雙被折斷的一次性筷子,大步走了過去。
“住手。”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店裡顯得格外清晰。
疤哥的手停在半空,轉頭看過來,眼神凶狠,“哪來的不開眼的?敢管閒事?”
“吃飯給錢,經商納稅,這是天經地義的事。”
楚天河走到兩人中間,把那對父女擋在身後,“沒聽說過還要交什麼建立費的,更沒聽說過,文明建立是要靠流氓來收錢的。”
“流氓?”
疤哥臉色瞬間變了,“小子,我看你是活膩了!兄弟們,給我上!廢了他!”
幾個混混聞聲就要衝上來。
王強早就蓄勢待發,一個箭步衝到楚天河身前,擺出了格鬥的架勢。
那股子退伍兵的殺氣,讓那幾個混混愣了一下,沒敢直接上手。
“怎麼?不敢動?”
疤哥吐了口唾沫,抄起手裡的鐵棍就要砸。
“等等。”
楚天河冷冷地開口:“動手之前,想清楚後果,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要是這一棍子下去,鄭國豪也保不住你。”
提到鄭國豪的名字,疤哥動作頓了一下。
他在長豐混了這麼多年,眼力見還是有的。
眼前這個男人雖然穿著工裝,但那股子從容不迫的氣勢,絕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有的。
而且他居然敢直呼鄭書記的大名?
“你……你到底是誰?”疤哥有些遲疑。
“我是誰,你沒資格知道。”
楚天河拿出手機,點開了剛才拍下的視訊回放,螢幕正對著疤哥的臉,“這段視訊,現在已經發到市局秦局長的手機上了,你是想現在滾蛋,還是等警察來請你喝茶?”
這當然是詐他的,視訊還在手機裡,根本沒發出去。
但疤哥不知道啊。
聽到“秦局長”三個字,疤哥的臉色變了變。
市局秦峰那是出了名的鐵麵無私,連龍哥都要忌憚三分。
他咬了咬牙,惡狠狠地瞪了楚天河一眼,“行!算你狠!小子,青山不改,綠水長流,隻要你還在長豐,咱就有見麵的時候!走!”
說完,他帶著幾個手下罵罵咧咧地走了。
臨走前還不忘踹了一腳門口的垃圾桶,撒氣。
店裡恢複了安靜。
老闆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拉著女兒給楚天河磕頭,“謝謝!謝謝恩人啊!今天要不是您,我們父女倆就完了啊!”
“快起來。”
楚天河扶起老闆,“老鄉,這不怪你,是這世道亂了。”
他從兜裡掏出幾張紅鈔票,放在桌上,“麵錢,還有賠你剛纔打翻的椅子。”
“不用不用!這哪能收錢啊!”老闆死活不要。
“拿著吧。”
楚天河把錢塞進老闆手裡,語氣溫和卻堅定,“這是做生意的規矩,記住,以後要是再有人來收這種錢,你就打這個電話。”
他寫下了一個號碼,遞給老闆。
那是秦峰的私人號碼。
走出麵館,夜風有些涼。
楚天河站在路燈下,看著那條依舊混亂的街道,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腥味的空氣。
“主任,剛才太險了。”王強把手機收起來,“那幫人要是真動手,咱倆肯定吃虧。”
“吃虧是福。”
楚天河看著手機裡那段清晰的視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這一頓飯沒吃完,但這筆賬,我算是看清楚了。”
“走,回區裡。”
“不去找鄭國豪了?”
“不用找了。”
楚天河拉開車門,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燈紅酒綠的黑暗,“他已經給了我最好的理由,一個爛到根子裡的地方,不動大手術,是救不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