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東江開發區管委會大會議室。
這裡的氣氛比昨晚市委常委會還要詭異。
兩百多號乾部擠在屋裡,卻靜得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交頭接耳,甚至連喝水的動作都小心翼翼。
昨天夜裡市委那場大地震的訊息,早就通過各種渠道傳遍了。
招商局長被抓,發改委主任停職,這可是江城官場這幾年最大的動靜。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此刻正坐在主席台正中央那個喝茶的年輕人,楚天河。
以前大傢俬下裡叫他“楚青天”,那是敬畏。
現在,不少人在心裡偷偷叫他“楚閻王”,那是恐懼。
楚天河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台下那一雙雙躲閃的眼睛。
他知道這幫人在想什麼。
千億專案黃了,原本指望跟著喝湯的獎金泡湯了,甚至連那幾塊原本要賣出天價的地皮現在也成了燙手山芋。
大家不僅怕被清洗,更怕接下來的日子要勒緊褲腰帶過。
“哐當!”
一聲巨響打破了寂靜。
所有人都嚇得一哆嗦,齊刷刷地看向門口。
隻見幾個保潔阿姨抬著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走了進來,那裡麵是一個製作精美的沙盤模型,正是那個曾經被吹上天的“東江光伏小鎮”。
模型做得那叫一個漂亮。
藍色的光伏板鋪滿屋頂,歐式的小洋樓錯落有致,甚至連人工湖裡的噴泉都做得栩栩如生。在模型的最中央,還豎著一塊金光閃閃的牌子:“亞洲矽穀”。
這玩意兒,是前幾天陳雪花了大價錢請頂級設計院做的,光這個模型就花了三十萬。
當時擺在大廳裡,多少人圍著看,那是開發區的臉麵,是大家做夢都在想的政績。
“楚主任,這…這是乾什麼?”
新上任的辦公室主任王強看著被抬到主席台前的沙盤,一頭霧水,手心裡全是汗。
楚天河站起身,沒有回答王強,而是從旁邊拿起一把消防斧。
這把斧子,是他進門前特意讓保衛科找來的。
斧刃泛著寒光,看得人心裡發毛。
“同誌們,大家看看這個東西,漂亮嗎?”
楚天河指著那個沙盤,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台下沒人敢接話,隻有稀稀拉拉的點頭聲。
“確實漂亮。”楚天河笑了笑:“小橋流水,彆墅成群,這哪是搞工業啊,這是搞度假村呢,按照這個規劃,咱們開發區那三千畝工業用地,最後全得變成陳雪這種騙子的房地產後花園。”
他突然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淩厲如刀。
“這哪裡是什麼亞洲矽穀?這分明就是給江城人民挖的一個兩百億的大坑!是咱們這些當官的給自己立的恥辱柱!”
話音未落,楚天河雙手舉起消防斧,猛地劈了下去。
“哢嚓!”
玻璃罩應聲而碎,碎片四濺。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聲。前排幾個女乾部嚇得捂住了嘴。
楚天河沒有停手。
“這一斧子,劈的是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
“砰!”
斧背重重地砸在那些精美的歐式小洋樓上,塑料模型瞬間崩裂,變成了一堆廢渣。
“這一斧子,砸的是那些隻想搞房地產圈錢的歪門邪道!”
“砰!”
“這一斧子,砍的是咱們腦子裡那種走捷徑、賺快錢的官僚主義!”
三斧子下去,剛才還光鮮亮麗的“光伏小鎮”,瞬間變成了一堆慘不忍睹的垃圾。
那個金光閃閃的“亞洲矽穀”牌子,也被劈成了兩半,孤零零地躺在廢墟裡。
楚天河把斧子扔在地上,發出當啷一聲脆響。
他喘著粗氣,看著台下那些目瞪口呆的乾部。
“都看清了嗎?”
楚天河指著那一堆垃圾:“這就是所謂的千億專案,這就是你們這幾天心心念唸的政績。它是假的!是騙局!是隻要稍微動動腦子就能看出來的泡沫!”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很多人臉紅了。
前幾天,他們確實被那個千億神話衝昏了頭腦,甚至還在私下裡罵楚天河是老頑固。
現在看著這堆垃圾,就像是被狠狠抽了一耳光。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
楚天河重新走回主席台,拿起話筒,“你們在想,騙子走了,錢也沒了,開發區以後怎麼辦?是不是又要過回以前那種窮日子?是不是這幾千畝地又要荒著長草?”
台下不少人低下了頭。
這就是最現實的問題。
“錯!”
楚天河的聲音突然拔高,“東江開發區不缺地,也不缺機會,我們缺的,是那種能真正紮根、真正有技術含量的硬核產業!”
“從今天起,東江不搞這種花裡胡哨的房地產,我們要搞,就搞彆人造不出來的東西!搞那種哪怕全世界都封鎖我們,我們也能自己造出來的國之重器!”
說著,他從公文包裡拿出兩份檔案。
這兩份檔案看起來有些寒酸。
不像是那種精美的商業計劃書,反倒像是兩遝手寫的草稿紙,上麵還沾著些油汙和摺痕。
“王強,把這個發下去,讓大家看看。”
王強趕緊跑過來,接過檔案影印件,分發給各位副主任和局長。
大家拿到手裡一看,全都傻眼了。
第一份檔案,是一個叫“極光鐳射”的小公司的技術簡介。
公司地址是個城郊倉庫,註冊資金隻有五十萬,員工不到二十人。
簡介裡沒有什麼宏偉藍圖,隻有一堆看不懂的資料:泵浦源功率、光束質量因子、電光轉換效率……
第二份更離譜。是個叫“微影材料”的工作室,連公司都不是。
這就是個還在大學實驗室裡搞研究的小團隊,專門研究什麼“光刻膠”。
“主任,這……”
分管招商的副主任老趙看完,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不就是兩個小作坊嗎?那個極光鐳射我聽說過,老闆是個書呆子,天天窩在倉庫裡搞研究,連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那個微影更彆提了,那是純燒錢的實驗室專案,這…這能跟千億光伏比?”
台下也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大家本來以為楚天河砸了光伏小鎮,是要拿出什麼更牛逼的大專案。
結果就這?
兩個聽都沒聽說過的窮鬼公司?
這落差也太大了。
“小作坊?”
楚天河冷笑了一聲:“老趙,你那是老眼光看人,你隻看到了他們現在沒錢,沒廠房,但你看到他們手裡的技術了嗎?”
他指著那份檔案上的一個引數,“這個泵浦源技術,目前全球隻有德國和美國的三家公司掌握,他們賣給我們要一百萬一台,還不保修,而趙博士這個小作坊,已經在實驗室裡做出了同樣指標的原型機,成本隻要十萬!”
“還有這個光刻膠。”
楚天河拿起另一份檔案:“這是晶片製造的核心材料,現在我們百分之百依賴進口!一旦人家卡脖子,我們幾百億的晶圓廠就得停工!而這個微影團隊,是國內唯一一個摸到了門檻的!”
“同誌們啊!”
楚天河有些痛心疾首,“我們要有點戰略眼光!不要隻盯著那點稅收和gdp!這兩個專案,隻要給點陽光雨露,將來就是兩棵參天大樹!到時候,彆說千億,就是萬億產值也是有可能的!”
他的話雖然說得激昂,但台下的反應依然冷淡。
畢竟,“將來”太遠了。
大家更關心的是今年的考覈指標怎麼完成。
這兩個窮得叮當響的專案引進來,不僅沒稅收,還得開發區倒貼錢給地給政策,這買賣怎麼看怎麼虧。
老趙硬著頭皮說道:“主任,您的眼光我們肯定信,但是財政局那邊怎麼交代?這兩個專案都要錢,而且數額不小,現在市裡財政緊張,咱們要是拿最好的地皮去換這種風險極大的初創企業,萬一萬一失敗了,這責任…”
這是大實話。
如果不成功,那就是國有資產流失。
這頂帽子扣下來,誰也受不起。
楚天河看著老趙,又看了看台下那些畏畏縮縮的臉。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眼光的問題,更是擔當的問題。
這些乾部被“唯gdp論”洗腦太久了,已經失去了那種敢為人先的魄力。
“責任?”
楚天河拍了拍胸脯,“責任我來扛!”
“王強,記錄一下。”
楚天河當場下令:“第一,原定給藍鯨資本的那塊a區核心地塊,一分為二,一半給極光鐳射,一半給微影團隊,土地出讓金免收前三年,三年後減半征收。”
此言一出,台下又是一陣吸氣聲。
a區地塊可是地王啊!居然免費送給兩個窮光蛋?
“第二,開發區財政拿出五千萬,作為產業引導基金,分彆注入這兩家公司。這筆錢,算是我們入股,如果賠了,算我的決策失誤,我辭職謝罪,如果賺了,那是全開發區的功勞。”
“第三,所有涉及這兩個專案的審批手續,三天內必須辦完,誰要是敢卡脖子,那個招商局劉剛就是榜樣!”
三條命令,條條硬核。
尤其是那句“賠了算我的”,徹底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老趙看著楚天河那張堅毅的臉,心裡雖然還是覺得懸,但也不敢再說什麼了。
他知道,楚天河這是鐵了心要豪賭一把。
“散會!”
楚天河一揮手,“老趙,備車!我要去見那個趙博士,人家現在估計正準備賣裝置散夥呢,咱們得去當個及時雨。”
走出會議室,王強追了上來,一臉的擔憂。
“主任,您這步子邁得是不是太大了?那個趙博士…我也聽說過,脾氣怪得很,而且欠了一屁股債,咱們要是真把五千萬投進去,萬一打水漂了,市裡那些等著看您笑話的人,肯定會以此為藉口攻擊您的。”
楚天河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一地狼藉的沙盤碎片。
“王強,你知道那個陳雪為什麼能騙到那麼多人嗎?”
王強愣了一下,“因為她包裝得好?有背景?”
“因為她抓住了人性的弱點,貪婪和懶惰。”
楚天河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大家都想賺快錢,不想下苦功夫搞研發,都想靠關係拿地皮,不想在車間裡流汗,所以才會被那種華麗的泡沫迷住眼。”
“而那個趙博士,還有那個微影團隊。”
楚天河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他們是笨人!在大家都去炒房、搞金融的時候,他們卻窩在漏雨的倉庫裡死磕技術,這種人,雖然現在看著狼狽,但他們纔是國家的脊梁。”
“我們當官的,如果連給這種人撐傘的勇氣都沒有,那還要這頂烏紗帽乾什麼?”
王強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著楚天河的背影,突然覺得,這個比自己還年輕幾歲的主任,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那不僅僅是權力帶來的威壓,更是一種讓人忍不住想要追隨的信念感。
“走吧。”
楚天河鑽進車裡:“去西郊倉庫!”
車子啟動,駛出了管委會大院。
路邊的廣告牌上,那個“千億光伏小鎮”的巨幅海報還沒來得及撤下,在風中顯得格外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