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陰雨天。
這種天氣在江城並不罕見,濕冷的空氣像是能滲進骨頭縫裡。
鼎盛資本江城辦事處,位於豪悅酒店28層的行政套房內,氣氛比窗外的天氣還要陰沉。
沈博坐在那張意大利進口的真皮沙發上,領帶被扯鬆了,手裡晃著一杯隻剩冰塊的威士忌。
茶幾上的膝上型電腦螢幕還亮著,上麵顯示著最新的內部簡報:
“經市紀委與公安局聯合調查,開發區管委會前辦公室主任錢斌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已被采取強製措施,其供述涉及多起商業賄賂及竊取國家機密行為,相關調查正在深入……”
沒提沈博的名字,但卻字字都在點沈博的死穴。
“啪!”
沈博把酒杯重重地頓在桌上,冰塊飛濺出來。
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原本計劃好的“內部爆破”,非但沒炸死楚天河,反而崩了自己一臉血。
錢斌被抓是意料之中,但他沒想到那小子心理素質那麼差,還沒等到律師去撈人,就把該說的不該說的全吐露了。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那支被公安定性為“竊聽器材”的鋼筆,竟然特麼是用來錄他的!
“嗡!嗡!”
桌上的保密手機震動起來。
並沒有來電顯示,隻有一個來自境外的加密頻段提示。
沈博的身子瞬間僵硬了一下,原本那股子精英這做派蕩然無存,他放下酒杯,甚至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才按下接聽鍵。
“老闆。”他的聲音有點啞。
“沈博,我是不是對你太寬容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經過任何變聲處理,聽起來很年輕,甚至帶著一點慵懶的笑意,但沈博知道,這聲音的主人如果在現場,此刻地上恐怕已經見了血。
“這就是你給我承諾的萬無一失?幾千萬的前期公關費用撒出去,我就得到一個辦公室主任被抓,紅星廠反而簽約成功的訊息?”
“老闆,這是意外!”沈博急忙解釋,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那個楚天河太邪門了!他居然能搞定華芯的配套,還能在那麼短時間內拿出合格產品,這在工業邏輯上根本行不通!而且錢斌那個廢物……”
“我不想聽過程,我隻看結果。”
那邊的聲音打斷了他,語氣依然平靜,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你應該知道,這筆錢不是大風刮來的,如果紅星廠這塊地拿不下來,資金的回籠週期就會被拉長三年,這三年產生的利息和風險,是不是該由你沈總把你在溫哥華的彆墅賣了來填?”
沈博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他的全部身家,是他的退路。
“老闆!再給我一次機會!真的!隻需要幾天!”沈博幾乎是哀求道,“紅星廠雖然簽了合同,但他們還沒有徹底翻身,隻要能切斷他們的生產鏈,讓他們交不出貨,那份合同反而會成為壓死他們的最後一根稻草!到時候不僅地是我們的,華芯還要告他們違約,他們就徹底完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這幾秒鐘對於沈博來說,就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好吧,最後一次。”那位老闆輕聲說道,“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點硬的,你不是常吹噓資本可以碾壓一切嗎?那就讓我看看,你是怎麼個碾壓法。”
“記住,不要再讓我失望,你知道後果。”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了。
沈博這灘在沙發上,襯衫後背已經完全濕透。
他大口喘著氣,眼神從恐懼逐漸變成了凶狠,那是被逼到絕路上的賭徒纔有的眼神。
既然文明的手段你們不吃,那就彆怪我掀桌子了。
他拿起另一個手機,撥通了幾個號碼,這些號碼,不是政府官員,而是他在江城金融圈和電力係統這幾年養的“蠱”。
……
週一清晨,紅星廠車間。
機器轟鳴聲不絕於耳,工人們士氣高漲。
自從週五簽下大單,整個廠子就像是打了雞血,張得誌帶著技術骨乾三班倒,幾百個齒輪毛坯已經上機。老師傅們甚至把鋪蓋卷都搬到了車間,誰也不願意因為換班而讓機器涼下來。
楚天河正在和張得誌討論物料周轉的事。
“現在唯一的短板就是配套的小五金件。”張得誌指著圖紙,“咱們主要是做精加工,後續的熱處理和電鍍,還要依靠開發區裡的兩家協作廠。我已經跟他們談好了,今早就把第一批貨送過去。”
“那就好。”楚天河點頭,“隻要這條鏈子轉起來,紅星廠就算活了。”
話音未落,辦公室的大門被人撞開了。
負責采購的老王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滿臉通紅:“楚書記!張工!出事了!”
“怎麼了?還有人敢來鬨事?”楚天河眉毛一挑。
“不是鬨事!是協作廠反悔了!”老王把一份剛收到的退函拍在桌上,“剛才我去送貨,宏光電鍍廠和立信熱處理廠,都不收咱們的貨!說…說裝置檢修,暫停接單!”
“怎麼可能?”張得誌急了,“宏光的老李跟我多少年的交情,昨天還在電話裡拍胸脯,怎麼今天就變卦?”
“不隻這些。”老王咬著牙,“剛才財務科也來說,咱們在開發區信用社的那個流動資金戶頭,突然被凍結了,理由是風險排查,好幾家給我們送切削液的小供應商都打電話來催款,如果不給現錢就不發貨。”
楚天河眯起眼睛,拿起那份退函看了看。
這哪裡是裝置檢修,這分明是協同作戰。
同一時間,在同一片區域,上下遊同時卡脖子,這絕不是巧合。
“是沈博。”楚天河平靜地說出了這個名字。
這確實是資本最擅長的手段——圍獵。
通過控製供應鏈和資金鏈,把一個生產企業變成一座孤島。沒有熱處理,精加工的齒輪就是廢品;沒有流動資金,工人的工資發不出去,人心就會散。
“這孫子太陰了!”張得誌一拳砸在圖紙上,“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裡逼啊!咱們合同可是簽了違約條款的,要是交不出貨,三倍賠償金能把廠子賠個底掉!”
“彆慌。”楚天河拍了拍張得誌的肩膀,“他想圍獵,也得看咱們這頭獅子是不是他能消化得了的,隻要車間還在轉,咱們就有底氣。”
然而,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
“滋!”
頭頂那盞高懸的水銀燈突然閃爍了一下,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電流聲。
緊接著,整個車間的轟鳴聲開始變得沉悶,轉速明顯下降。
“怎麼回事?誰動了配電櫃?”張得誌大喊。
還沒等電工反應過來。
“啪!”
整個車間的燈光瞬間熄滅。
還在高速運轉的數控機床因為突然斷電,發出了幾聲刺耳的機械摩擦聲,那是刀頭硬生生卡在工件上的慘叫。
黑暗,徹底籠罩了車間。
“草!停電了!”
“快!手動退刀!彆把刀撞了!”
黑暗中一片混亂,工人們的叫喊聲此起彼伏。
楚天河站在黑暗中,臉色鐵青。
如果說斷供和抽貸是軟刀子割肉,那這突然的停電,就是直接朝著大動脈捅了一刀。
因為紅星廠用的是專線電,根本不存在所謂的“社羣超負荷跳閘”。
“楚書記!主變壓器沒問題!是外線斷了!”電工班長打著手電跑過來,“但我剛纔看隔壁的物流園都有電,就咱們廠這一路沒電!我給供電局熱線打電話,那邊說是……說是這一片線路老化,臨時檢修!”
“檢修?”張得誌氣得鬍子都在抖,“早不修晚不修,偏偏趕在我們趕工期的時候修?而且一句話通知都沒有?這哪是檢修,這是謀殺!這一斷電,這批正在乾的齒輪全得報廢!”
幾百個正在精加工的工件,因為這一停,精度全毀。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是時間的損失。
“檢修多長時間?”楚天河問,聲音冷得像冰。
“那邊接線員說……不知道,可能三天,也可能一週,要等工程隊排期。”
一週?
對於一家剛剛拿到救命訂單、交貨期隻有半個月的企業來說,停電一週就等於直接宣判死刑。
車間裡安靜得嚇人。
隻有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動,那是工人們絕望的眼神在尋找方向。
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似乎在這場人為的黑暗中,又要熄滅了。
“他們這是在犯罪。”老王蹲在地上,聲音帶著哭腔,“這是咱們全廠人的飯碗啊。”
楚天河拿出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了他冷峻的側臉。
訊號格旁邊,顯示著幾個未接來電,都是趙海濤的。那個笑麵虎現在估計正躲在辦公室裡,看著這邊的黑暗偷笑。
沈博這一招,夠狠,夠絕!
直接利用行政資源的灰色地帶,把資本的殺傷力最大化。
“都彆慌。”
楚天河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不大,但足以傳遍半個車間。
“大家先把手頭的工件保護好。張工,安排人用手搖發電機先把照明恢複了,哪怕點蠟燭也不能讓這裡黑著。”
“楚書記,這……”張得誌看著他。
“電的事,我去解決。”
楚天河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
外麵的雨還在下,打在黑色的機床廠路麵上,濺起一片泥濘。
他沒有打傘,任由雨水澆在身上。
“他沈博以為控製了開關就能控製太陽?”
楚天河拉開車門,重重地關上。
引擎發動,車燈如兩把利劍刺破雨幕。
“他忘了,這電網是國家的,不是他鼎盛資本開的!”
楚天河拿出手機,沒有打給供電局,也沒有打給趙海濤。
這種時候,跟閻王殿的小鬼糾纏沒有意義。
他直接撥通了一個在省城、許久沒有聯係過的號碼。
那個號碼的主人如今已是省裡乃至更高層麵的重要人物,也是他真正的底牌,林謙誠。
既然你要玩硬的,那我就讓你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鐵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