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五上午九點,開發區管委會的一號會議室。
氣氛壓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橢圓形的會議桌上,每個位置都放著一瓶撕去標簽的礦泉水和一份列印好的《關於紅星機械廠資產重組及安全隱患整治的緊急決議(草案)》。
李副市長坐在主位,臉色還是那副慣有的威嚴中帶著點疲憊。他左手邊坐著西裝革履、神采飛揚的沈博,右手邊是滿臉橫肉卻難掩喜色的趙海濤。
往下依次是開發區的各個副主任、安監局長、甚至錢斌都在列席位置。
唯獨紀工委書記那個位置是空的,連把椅子都沒放。
“咳咳。”李副市長清了清嗓子,眼神掃視了一圈,“人都到齊了,咱們開始吧。”
趙海濤趕緊坐直身子,翻開麵前的檔案:“各位領導,鑒於紅星機械廠目前的混亂狀況,尤其是某些彆有用心的人煽動工人非法聚集,已經嚴重威脅到了開發區的穩定。根據李市長的指示,我們今天緊急開會,就是要快刀斬亂麻,徹底解決這個曆史遺留問題。”
他說著,還特意看了沈博一眼,那種諂媚的眼神讓在場的其他幾個副主任都覺得惡心。
“鼎盛資本的沈總今天也來了,代表資方展示了極大的誠意。隻要我們今天把這個重組協議簽了,明天鼎盛安保團隊就能進駐,不僅能徹底清退那些鬨事人員,還能在一個月內啟動地塊改造。”
李副市長點了點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麵:“紅星廠的問題拖得太久了。有人覺得這是個寶,我看那就是塊爛瘡!必須剜掉!這次鼎盛願意接盤,是我們運氣好,有些同誌,總是抱殘守缺,打著保護國資的旗號,實際上是在阻礙發展!”
這話明顯是在影射那個不在場的人。
“那個……”管委會副主任老張有些猶豫地舉起手,“李市長,我覺得是不是再等等?楚書記還在紀委配合調查,這個時候把決議定了,而且不經過職代會……”
“等什麼等?!”趙海濤像被踩了尾巴一樣跳起來,“等他出來把管委會拆了嗎?你知道外麵現在怎麼傳嗎?說咱們管委會是腐敗窩!這就是楚天河帶的好頭!職代會?那幫工人現在都被他洗腦了,開職代會那就是開批鬥會!這事必須行政決策!”
沈博此時優雅地插了一句:“各位,商場如戰場。總部隻給了我這最後24小時,如果今天這個字簽不下來,那幾十億的資金明天就會投到隔壁的雲州去,到時候,這個責任,誰來負?”
這頂帽子實在太重,老張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歎了口氣,低下了頭,誰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當罪人。
李副市長見火候差不多了,從秘書手裡接過那支簽字筆。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那就這樣定了,趙主任,你代表管委會簽字蓋章。沈總,希望你們信守承諾。”
趙海濤興奮得手都有點抖,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公章,還特意讓人拿了一盒印泥。
“啪!”
公章的蓋子被開啟,紅色的印泥鮮豔欲滴。
就在趙海濤的手拿著章,距離那份合同隻有不到十厘米的時候。
“砰!”
一聲巨響。
會議室厚重的紅木大門被人從外麵狠狠推開,甚至因為力道太大,撞在牆上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回彈聲。
所有人都嚇了一跳,李副市長的筆差點把檔案戳破。
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那身標誌性的深藍色夾克,沒打領帶,頭發稍微有些亂,手裡提著那個看起來有些年份的舊公文包。但他站在那兒,就像是一座山堵住了風口。
楚天河。
“看來我是真的來晚了。”楚天河邁步走了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可聞,“不過還好,那章還沒落下去,這就還不算晚。”
趙海濤手裡的公章差點掉在地上,他像是見了鬼一樣瞪大了眼睛:“你…你怎麼出來了?你不是在紀委嗎?”
“讓趙主任失望了。”楚天河走到那個原本不屬於他的空位旁,直接從角落裡拖了一把椅子過來。
他就那麼大馬金刀地坐下了,正對著李副市長。
“紀委的茶雖然好喝,但我這個人是個勞碌命,惦記著管委會的工作,這不,剛把事情說清楚就趕回來了。”楚天河語氣輕鬆,甚至還帶著笑意,“怎麼?我看大家臉色不太好,是不歡迎我回來?”
會議室裡死一樣的寂靜。誰都知道,“把事情說清楚”這幾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紀委那關他過了,意味著之前造謠受賄的事全是扯淡。
李副市長到底是見過大風浪的,臉色雖然難看,但很快穩住了。
“既然回來了,那就坐下聽聽吧。”李副市長冷冷地說,“我們正在討論紅星廠的處置方案,這是集體決策,就算是紀委,也沒權力乾涉行政命令。”
他轉頭對趙海濤使了個眼色:“繼續。蓋章。”
這意思很明顯:就算你回來了又怎樣?我就當著你的麵把事辦了,你還能咬我?
趙海濤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重新舉起公章。
“等等。”
楚天河突然伸手,按住了那份合同的一角。
“李市長,您剛才說我是阻礙發展?”楚天河看著李副市長,“那我想請問,這份把價值幾億的工業用地以不到五千萬賤賣的合同,這就是您所謂的發展?這份要把幾百個還在努力生產的工人當垃圾一樣掃地出門的決議,就是您所謂的解決曆史遺留問題?”
“你少在這扣大帽子!”沈博終於忍不住了,他最討厭楚天河這種明明已經輸了還要死撐的樣子,“紅星廠已經爛到根了!如果不是我們接盤,那就是一堆廢鐵!那幫工人所謂的生產,不過是在演戲!是在浪費國家的電!”
“演戲?”楚天河轉頭看向沈博,眼神如刀。
“沈總覺得那是演戲?覺得那些機床是廢鐵?”
“難道不是嗎?”沈博站起來,指著窗外,“你自己看看!那個破廠房裡,除了那幾盞昏黃的燈,還有什麼?這幾天除了你們那個所謂的試生產,做出來哪怕一個像樣的螺絲釘了嗎?全是騙局!”
他的聲音在會議室回蕩,顯得理直氣壯。
就在這個瞬間。
“轟隆隆……”
一陣低沉的聲音從窗外傳來。
起初很輕,像是悶雷。
但很快,這聲音越來越大,哪怕是有著雙層隔音玻璃的會議室,也能感覺到地板在微微震動。
那是一種隻有大排量重型柴油機才能發出的怒吼。
“什麼聲音?”錢斌離窗戶最近,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他整個人都僵住了,像是個木雕一樣張大了嘴巴。
“嗯?”李副市長也覺得不對勁,這聲音怎麼那麼像……
“如果我是你們,我會去窗邊看看。”楚天河靠在椅背上,那是今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他露出了那種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李副市長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沈博、趙海濤也趕緊跟了過去。
隻見在那條通往紅星廠大門的寬闊柏油路上,一支這車隊,正如同一條鋼鐵長龍,緩緩駛來。
一輛、兩輛、三輛……
足足有十幾輛雙橋重卡!
而且不是普通貨車,這些車的車頭上,都掛著醒目的紅色橫幅,上麵印著那個在全省工業界如雷貫耳的標誌“華芯科技”的藍色晶片logo。
更可怕的是,在車隊的最前麵,居然還有一輛掛著“江城電視台”logo的新聞采訪車,甚至還有警車在前麵開道!
“這…這是乾什麼?”趙海濤的聲音都變調了。
車隊駛入紅星廠那早已敞開的大門。工人們整齊地列隊在道路兩旁。
楚天河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站在李副市長和沈博身後。
“沈總剛才說那是廢鐵?”楚天河指著下麵那些正在從車上卸下來的一個個貼著封條的巨大木箱,“那些箱子裡,裝著的是航空級鋁合金和特種鋼材,那是紅星廠接下來一個月要加工的原材料。”
“不可能!”沈博臉色煞白,連聲音都顫抖了,“他們哪來的訂單?華芯瘋了嗎?給這破廠子這麼多料?”
“因為他們做出來了。”
楚天河從懷裡掏出剛從華芯技術總監手裡拿到的《成品檢測報告》。
“啪”的一聲,他把報告拍在沈博的胸口上。
“自己看看!平麵度0.002毫米!公差等級it4!這是紅星廠那幫演戲的老師傅,用你們嘴裡的廢鐵,沒日沒夜磨出來的!”
沈博抓著那份報告,看著上麵的紅章和資料,手劇烈地顫抖。他是懂行的,這個資料意味著什麼他太清楚了。這意味著紅星廠的技術能力,依然是全省頂尖!
“還有,李市長。”楚天河轉頭看向那個已經有些站不穩的副市長,“您剛纔不是在催合同嗎?”
此刻,樓下的紅旗廠廣場上,張得誌正跟著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人握手。那個中年人身後的背景板上,寫著幾個大字,《華芯科技與紅星機械廠戰略合作暨長期供貨協議簽約儀式》。
那一瞬間,幾台攝像機同時閃光。
“那就是華芯的副總裁,他們剛剛簽了一份年產值五千萬的獨家供貨合同。”楚天河的聲音不大,但在李副市長耳朵裡,卻如同驚雷。
“另外,那個開道的警車,是市局經偵支隊的。”楚天河又補了一刀,“這批原材料價值太高,而且屬於戰略物資,市局秦支隊特批,全程武裝押運,李市長,您剛才說要清場?怎麼,您是打算讓趙海濤的保安隊,去跟經偵支隊的警察搶國家戰略物資?”
李副市長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手不得不扶住窗台才沒倒下去。
完了,全完了。
有了這份合同,紅星廠這就不是什麼僵屍企業,而是正兒八經的高新技術供應商!是給國家重點專案做配套的!
這時候誰要是敢動紅星廠,那就是在破壞產業鏈,那就是在跟國家戰略作對!
趙海濤手裡的那枚公章,“當啷”一聲掉在了地上。那鮮紅的印油蹭在了那昂貴的地毯上,像是一灘刺眼的血跡。
沈博死死地咬著嘴唇,盯著樓下那熱鬨的場景,還有站在旁邊一臉淡然的楚天河,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次不是踢到了鐵板,而是掉進了彆人早就挖好的墳墓裡。
“沈總。”楚天河走到他麵前,幫他整了整有些歪了的領帶,“我記得你說過,如果合同簽不成,你們就要撤資?”
“……”沈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請便。”楚天河指了指大門,“江城這種落後的地方,確實配不上鼎盛這麼優秀的資本。大門在那邊,不送。”
楚天河說完,轉身一把抓起桌上那份剛才差點就被蓋章的《重組決議》,看都沒看一眼,直接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它撕成了碎片。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