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的下午,開發區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但網路上的輿論熱度卻像正午的太陽一樣毒辣,那篇關於“二十萬回扣”的帖子已經轉發過萬,紅星廠和楚天河被掛在熱搜上反複炙烤。
紅星機械廠,一車間。
“啪!”
一隻搪瓷缸子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掉了一大塊漆,還在水泥地上滾了好幾圈。
“放他孃的屁!”
摔杯子的是三車間的班長,外號“鐵錘”的李剛。
這漢子長得五大三粗,平日裡最服的就是技術好的師傅和辦實事的官。
他指著手裡那張被幾個年輕工友列印出來的帖子,氣得臉紅脖子粗:“這幫喪良心的!楚書記那天吃的是啥?是白麵饅頭!喝的是啥?是兩塊錢一瓶的雪花!就這也叫花天酒地?也叫分贓?”
“就是!那天我也在場!”另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小王也急了,把手機螢幕舉得高高的,“這照片拍的……這就是那天老周給咱們圖紙的時候嘛!這怎麼能說是給錢呢?這也太扯了!”
“不行!咱們不能看著楚書記被人這麼潑臟水!”李剛袖子一擼,那股子衝動勁就上來了,“咱們這就去管委會!把那個姓趙的胖子揪出來問問!這帖子是不是他找人發的!還有那個一直沒露麵的錢斌,那天我就看見他在窗戶外頭鬼鬼祟祟的!”
“走!去管委會要個說法!”
“對!還楚書記清白!”
一時間,車間裡幾十號工人情緒都被點燃了,大家這段時間被壓抑得太久,要是楚天河真要是被紀委帶走回不來,那這剛複工的日子又要完了,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這幫漢子眼看著就要衝出大門。
“站住!”
一聲蒼老但中氣十足的斷喝,像一道閘門,硬生生攔住了眾人的腳步。
張得誌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還戴著老花鏡,手裡拿著一把遊標卡尺,就那麼站在車間門口。
“都給我回去!”張得誌平時話不多,但在紅星廠,他的威望比那個跑路的前廠長高多了。
“師父!您看看手機吧!”李剛急得直跺腳,“楚書記都被紀委帶走一天了!咱們要是再不鬨出點動靜,真當咱們紅星廠的人死絕了啊?”
“鬨?鬨什麼鬨?”張得誌走上前,用那雙全是機油的大手戳著李剛的胸口,“你去管委會鬨,正好合了那幫人的意!他們現在巴不得咱們亂,巴不得咱們停工去鬨事!隻要咱們一出這個大門,明天新聞就會說紅星廠工人為了保護腐敗分子暴力衝擊機關!到時候,黃泥巴掉褲襠,楚書記就是有理也說不清了!”
李剛愣住了,漲紅的臉漸漸白了下來。
他雖然衝動,但不是傻子,這話裡的利害關係他聽得懂。
“那……那咱們就這麼乾看著?”小王帶著哭腔問,“楚書記可是為了咱們才惹上這一身騷的啊。”
張得誌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楚書記臨走前,給我打過一個電話。”
車間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那位老人身上。
“他說,外麵不管怎麼刮風下雨,咱們車間裡的機器不能停。他說,這幫人現在又是造謠又是舉報,為的是什麼?不就是不想讓咱們把那個鎢鋼模具做出來嗎?不就是想證明這廠子是個沒用的垃圾堆,好讓他們賤賣嗎?”
張得誌重新戴上這幅眼鏡,眼神變得無比犀利。
“楚書記說了,咱們最好的回擊,不是去吵架,不是去洗地,而是要把這批貨,漂漂亮亮地乾出來!把那個精度做到德國人都沒話說的地步!”
“隻要機器在轉,隻要咱們能做出真東西,那就是最硬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那幫這孫子臉上!”
這番話,沒有高深的理論,卻像一記重錘敲在了工人們的心坎上。
是啊,他們是工人,手裡的活兒纔是尊嚴。
“師父說得對。”李剛深吸了一口氣,彎腰撿起那個搪瓷缸子,拍了拍上麵的灰,“咱們不能給楚書記丟人。這批模具,咱們要乾出個樣來!”
“各就各位!”張得誌一聲令下,“一班負責粗車,二班負責精磨,三班負責質檢!今晚誰也不許睡!機器不停人不停!”
“收到!”
轟鳴聲再次響起,這聲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響亮,彷彿是在向外界宣告著什麼。
……
晚上八點。車間裡燈火通明。
這一夜註定無眠。
原本這隻是試製訂單,二十萬的活兒並不需要這麼多人,按照正常排班,有個十來個人就夠了。但今晚,紅星廠那些早就內退的、待崗在家的老師傅們,也不知道從哪聽到了訊息,一個個全來了。
“老張頭!我那把刮刀還在不?我來給你打下手!”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大爺,手裡拎著一袋花生米和兩個蘋果,那是他給大夥帶的宵夜。
“那是鉗工班的老劉頭吧?他都退休三年了!”
“你看那是誰?以前磨具車間的王大姐,正在那幫著清理鐵屑呢!”
沒有人組織,沒有人發加班費。大家就像是在守護自己的家一樣,自發地回到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崗位上。
張得誌站在數控機床前,全神貫注地監控著切削引數。他身邊的操作檯上,已經擺放著三個剛剛加工好的半成品,每一個都像藝術品一樣閃著冷光。
而在車間角落的一個陰影裡,有人卻不這麼想。
錢斌戴著頂鴨舌帽,把帽簷壓得很低,手裡拿著手機,偷偷將鏡頭對準了那群忙碌的工人。
他不敢靠得太近,怕被李剛那些暴脾氣發現。從他的角度看過去,車間裡很嘈雜,人頭攢動,加上有些老師傅並不熟悉新流程,偶爾會有一些大聲的爭論和跑動。
在錢斌眼裡,這就叫“亂”。
“嘿,果然亂套了。”錢斌嘴角露出一絲陰笑。
在他看來,楚天河被帶走後,這幫工人肯定是在這裡哄搶物資,或者是在搞什麼串聯鬨事。那一袋袋的花生米和蘋果,在他眼裡可能就是分發物資的證據。
他並沒有這個耐心去分辨那些聲音是在討論技術還是在罵娘。他隻需要幾張模糊的照片,和一段嘈雜的視訊,就能交差。
“哢嚓,哢嚓。”
錢斌飛快地偷拍了幾張“紅星廠深夜聚眾、場麵混亂”的照片,然後趕緊縮回腦袋,躲到廠房另一側的樹叢裡。
他開啟微信,找到了那個備注為“s總”的頭像。
“沈總,大料!紅星廠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楚天河一進去,這幫工人果然按捺不住了,現在好幾百人聚在車間裡,看著像是在吵架甚至準備罷工!我聽見有人在罵街!”
照片傳送成功。
沈博幾乎是秒回:“乾得漂亮。這段視訊加上早上的文章,正好湊成一個連續劇。題目我都想好了——《失去保護傘後的紅星廠:陷入無序與混亂的深淵》。你繼續盯著,要是能拍到他們打砸機器就更好了。”
錢斌看著回複,心裡美滋滋的。這張卡裡的餘額,估計又能多幾個零了。
他根本不知道,就在他按下傳送鍵的那一刻,車間裡的“吵架聲”,其實是—
“老劉!你那手刮削的勁兒大了!這麵上要有三個點的接觸痕跡,你這隻有兩個!返工!”
“得誌,你能不能彆這麼較真?這地方又不影響配合!”
“放屁!這是一絲一毫都不能差的活!你要是再這麼糊弄,就給我滾回家抱孫子去!彆在這給楚書記丟臉!”
這是一場關於精度的爭論,是一場技術狂人們的狂歡。
……
淩晨三點。
張得誌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
最後一道拋光工序完成。那個精密的鎢鋼封裝底座,靜靜地躺在絨布上,在燈光下反射出近乎鏡麵的光澤。
老周從安平趕回來的技術員小李,也就是那天給他們送圖紙的小夥子,拿著三坐標測量儀的手都在抖。
“張師傅……”小李看著螢幕上的資料,幾乎是呻吟著說出來的,“平麵度0.002mm……這……這就是德國那台頂級母機做出來的也不過如此啊!”
這可是用一台二十年前的老裝置,加上後來修複改造成的土裝置做出來的!
這其中那一絲一毫的補正,全靠張得誌這幫老師傅的人肉經驗和手感。這就是傳說中的“人機合一”。
張得誌摘下滿是霧氣的護目鏡,臉上全是油汙,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但整個人精神得像是年輕了二十歲。
“小李啊,給你們周總報個信。”張得誌聲音有些沙啞,“就說紅星廠幸不辱命。第一批20個試製件,全部合格!讓他天亮了派車來拉!”
“好!我現在就打!”小李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車間裡響起了一片歡呼聲。雖然大家都很累,有的人甚至直接靠在牆根就睡著了,但這歡呼聲裡那種從心底透出來的快樂,是多少錢也買不來的。
李剛把楚天河那天帶來的那箱雪花啤酒剩下的幾瓶全開了。
“來!為了咱們的手藝!為了楚書記!”
“乾杯!”
這一刻,這幫被時代拋棄了許久的產業工人,重新找回了自己的脊梁。
而此時的管委會大樓裡。
趙海濤正被手機吵醒。是沈博打來的。
“趙主任,網上的輿論已經鋪墊好了。現在的風向全是紅星廠管理混亂、工人素質低下。明天一早,你就帶著管委會的保安隊,還有李副市長那邊的那個督導組,直接去紅星廠‘維持秩序’。”
沈博的聲音陰測測的,帶著誌在必得的自信。
“既然那邊亂了,那就是安全隱患。以‘安全整頓’的名義,把廠區封了,把工人都趕出去。隻要人一走,機器一停,那塊地就是咱們的了。”
趙海濤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擦了擦口水。
“放心吧沈總。那幫泥腿子現在估計都在忙著分行李呢。明天我帶人去,那就是去收屍的。”
他掛了電話,看著窗外那依舊亮著燈但因為距離太遠而顯得有些昏暗的廠房,冷笑一聲。
明天,就是紅星廠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