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君悅大酒店,總統套房。
這裡是沈博在江城的臨時“行宮”。不同於趙海濤那種喜歡用土豪金裝飾出來的俗氣,這裡的佈置透著股克製的冷淡風:灰色的地毯,極簡的意大利真皮沙發,旁邊還立著個不知道真假但肯定很貴的抽象雕塑。
沈博剛遊完泳,穿著白色的浴袍,手裡端著一杯紅酒,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個開發區,他在看紅星機械廠那塊地,眼神就像是在看自己盤子裡的一塊肉。
“咚咚咚。”
“進。”
秘書推門進來,臉上是一種職業化的緊張:“沈總,剛才前台說,開發區紀工委的楚天河書記到了大堂,說是想跟您…聊聊。”
“紀工委?”沈博晃酒杯的手頓了一下,轉過身,眉頭微蹙,“我這裡是商務辦公,又不是紀委茶室,他有預約嗎?”
“沒有,不過他說……”秘書嚥了口吐沫,“他是來跟您探討一下那塊地的環保隱患。”
環保隱患。
沈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這哪是探討環保,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他可是聽趙海濤那個廢物說過,這個楚天河一上任就在食堂裡搞了個下馬威,是個屬刺蝟的,逮誰紮誰。
“讓他上來。”沈博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浴袍的領口,“我倒要看看,這個泥腿子出身的紀委書記,能跟我聊出什麼花來。”
五分鐘後。
楚天河走進了這間奢華的套房,他今天穿得很隨便,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夾克,手裡提著的也不是愛馬仕公文包,而是一個黑色的帆布檔案袋,跟這屋裡那種充滿了資本金錢味兒的格調顯得格格不入。
“沈總,久仰大名。”楚天河沒等沈博伸手,就很自然地自己走到沙發前坐下了,那把昂貴的意式真皮沙發被壓得一沉。
“楚書記客氣了。”沈博也沒伸手,徑直走到對麵的單人沙發坐下,翹起二郎腿,“不知道楚書記大駕光臨,有何貴乾?我們鼎盛資本一直是合法經營,納稅大戶,應該不在紀委的監管範圍吧?”
這話說得帶刺。
潛台詞是:你個管乾部的紀委,手伸得太長了,彆來沾邊。
楚天河笑了笑,從帆布袋裡拿出一份檔案,但沒急著開啟。
“沈總彆誤會。我今天不是來執法的,是以優化營商環境辦公室主任的身份來的。”楚天河指了指自己那個還沒掛牌的新頭銜,“咱們開發區現在提倡保姆式服務,聽說鼎盛要收購紅星廠,這可是大專案,我這不得來問問沈總有什麼需要我們政府配合的?”
沈博挑了挑眉,“保姆式服務”這話從“冷麵閻王”楚天河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彆扭。
“配合?”沈博身子微微後仰,語氣也變得輕慢了幾分,“其實啊,隻要你們政府辦事效率高一點,這就是最大的配合,比如那個紅星廠的資產交割程式,能不能快點?這拖一天,我們的資金成本就是上百萬。”
錢,這是沈博最喜歡的武器,也是最好的擋箭牌。
楚天河不接這茬,反而話題一轉:“沈總,我看了你們的收購方案。說是要把那塊地打造成東江智造中心?這是好事啊,利國利民。”
“那是自然。”沈博順口背起了ppt上的台詞,“我們計劃引進德國的工業4.0理念,建設高科技孵化園,未來這裡將是江城乃至全省的科創高地,這也是為了響應市裡的產業升級號召嘛。”
說得真是天花亂墜,要是不知道底細的領導,聽到“工業4.0”、“科創高地”這些時髦詞,估計早就拍大腿鼓掌了。
但楚天河隻是點了點頭,突然問道:“既然是要搞工業,那對地質條件要求應該挺高吧?特彆是那塊地的地下水層。”
“地下水?”沈博愣了一下。
“對啊。”楚天河一本正經地瞎掰,“我在資料裡看到,紅星廠那塊地下麵有一條古河道,土質鬆軟。如果要建那種高精密廠房,地基打樁得打特彆深。甚至……”他身子前傾,壓低聲音,“那種重型裝置一震動,可能會塌陷。”
沈博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他雖然是搞金融的,但畢竟不是土木專家,被這通半真半假的“專業分析”給唬住了。
“這…這個我們的工程團隊會處理。”沈博含糊地帶過,“現在的技術,填海都能造機場,這點地基問題不算事。”
“可是,我聽說那片區域的控規圖上……”楚天河終於圖窮匕見,拿出了那份檔案,“並沒有標注工業用地的地基加固標準,反而……”
他翻開檔案,那是張影印的規劃草圖,上麵有一個用紅筆圈出來的區域。
不是工業區的標準廠房佈局,而是一棟棟排布得密密麻麻的方塊,那是典型的高層住宅樓佈局。
“反而像是按照商業住宅的標準在做土壤勘探?”楚天河盯著沈博的眼睛,“沈總,這智造中心裡,是不是還得配點人才公寓啊?我看這公寓的比例,好像占了總麵積的百分之八十?”
空氣中突然安靜了幾秒。
沈博端著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沒想到,這個看著土裡土氣的紀委書記,居然把他們還沒公開的詳細規劃圖給搞到了!這可是絕密!
那確實是“人才公寓”,但他媽的是按單價五萬一平米賣的那種“公寓”!所謂的科創園隻是個幌子,真正的利潤全在這通過“工業變商業”的土地變性上!
“楚書記,你這就外行了。”沈博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不少,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叫產城融合,現在國際上都流行這種模式,讓科學家住在實驗室旁邊。這也是為了留住人才嘛。”
“產城融合,好詞兒。”
楚天河合上那個資料夾,重新塞回那個土氣的帆布袋裡。
“但我有個疑問,紅星廠那地方,離規劃中的地鐵三號線延長線站點,隻有不到五百米。”楚天河笑了笑,“如果那裡真的全是廠房,天天大卡車進進出出,這地鐵站是不是修得有點浪費啊?還是說……”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著遠處那片被雜草覆蓋的廠區。
“沈總早就知道,那塊地的屬性很快就會變?從每畝三十萬的工業地,變成每畝三百萬的商業地?而這中間的十倍差價,就是您所謂的智造利潤?”
沈博這次是真的坐不住了。
如果說剛才的“人才公寓”隻是試探,那是“地鐵規劃”就是核心機密!這條線還沒正式公佈,連很多市局的一把手都不知道,這小子是從哪知道的?
難道他在規劃局有內線?
沈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沒有亂的浴袍,走到楚天河身邊。
此時的他,終於撕下了那層“海歸精英”的虛偽麵具,露出了一股子資本大鱷特有的那種碾壓感。
“楚書記,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沈博的聲音變得很輕,帶著一種誘導性。
他從旁邊的酒櫃抽屜裡,拿出一張金色的卡片,不是名片,而是一張沒有任何文字、隻有一串凸起編碼的卡。
“這是京城長安俱樂部的會員卡,當然,在江城的這幾個高爾夫球場也是通用的。”
沈博把卡片輕輕地放在沙發扶手上,推向楚天河。
“這卡不記名,終身免費,而且……有了這張卡,楚書記以後不論是想去哪裡考察學習,哪怕是想換個更大的平台發展,我們鼎盛都能幫上忙。”
這是**裸的收買。而且這種收買很高明,不是那種低俗的塞現金,而是給你一個圈子,一個通往更高權力的階梯。
這對於一個還在爬坡期的年輕乾部來說,誘惑力絕對比一百萬現金要大得多。
“更大的平台?”楚天河看了一眼那張金光閃閃的卡,“沈總是覺得,江城這池子太小,容不下我這尊菩薩?”
“不是池子小,是有些水太渾了。”沈博笑道,“楚書記是個聰明人,紅星廠這事,上麵有市領導主推,下麵有幾千張嘴等著吃飯,您何必去做那個擋人財路的惡人呢?隻要您在這份資產評估的複核上高抬貴手,這卡,隻是個見麵禮。”
楚天河伸出手。
沈博嘴角的笑意更濃了。
果然,天下烏鴉一般黑,沒人能拒絕這種不用擔風險的好處。
但他沒想到,楚天河的手並沒有去拿那張卡,而是越過它,把自己那個帆布袋提了起來。
“沈總,謝謝好意。”
楚天河把包夾在腋下,甚至還拍了拍那廉價的布料。
“不過我不打高爾夫,那玩意兒太費腰,我這人腰桿子硬,彎不下去,怕把腰閃了。”
說完,他看都沒看那張足以換來許多人夢寐以求資源的金卡一眼,轉身就往門口走。
沈博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楚書記。”
就在楚天河的手即將碰到門把手時,沈博的聲音從背後冷冷地傳來。
“腰桿子硬是好事,但是過剛易折,這開發區的路可不好走,尤其是夜路,坑多,小心彆摔斷了腿。”
這是威脅,**裸的威脅。
如果說軟的不吃,那就準備來硬的。
楚天河拉開門,腳步頓了一下,卻沒回頭。
“多謝沈總提醒。我這人彆的本事沒有,就是眼力好,能在黑夜裡看路,至於坑……”
他側過頭,留給沈博一個冷峻的側臉。
“有些坑,看著是陷阱,填平了那就是墳墓,就看是誰躺進去了。”
“砰!”
房門關上。
沈博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手裡的紅酒杯因為用力過猛,“哢嚓”一聲,高腳杯的柄斷了。
殷紅的酒液撒在地毯上,像是一攤還沒乾的血。
“給錢斌打電話。”
沈博把斷了的酒杯扔進垃圾桶,聲音陰冷。
“告訴他,讓他儘快動手,把那批真正的廢鐵徹底做實,我看他還怎麼翻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