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的財政局大樓,是江城市最繁忙的衙門之一。
六樓的中型會議室裡,煙霧繚繞。
今天是週一例會,局長出差了,主持會議的是常務副局長,也就是趙偉。
趙偉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夾克,那是官場標準的“廉政色”,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但坐在前排的幾個科長都發現,今天的趙局有點不對勁。
他那隻拿著簽字筆的手,一直在紙上無意識地畫圈,哪怕是在彆人彙報預算執行情況的時候,他的眼神也是飄的,時不時就往門口瞟一眼。
“關於這個月的專項資金撥付……”趙偉清了清嗓子,聲音有點發乾,“各科室必須嚴格把關,嚴禁突擊花錢,嚴禁……”
“嚴禁什麼啊?趙局長,這話說得怎麼這麼沒底氣?”
會議室的大門毫無征兆地被推開了。
本來應該緊閉的厚重木門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把正在打瞌睡的幾個老同誌嚇得一激靈。
門口站著三個人。
為首的那個年輕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紀委製服,胸前的黨徽在日光燈下亮得晃眼。他臉上掛著那種標誌性的、讓人看了就肝顫的微笑,楚天河。
在他左邊,是麵無表情的王振華,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
在他右邊,是一個年輕的陌生麵孔,手裡竟然還大搖大擺地舉著一台行動式攝像機。
全場死寂。
這種規格的闖入,這種無視會議紀律的架勢,隻要是在體製內混過兩天的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雙規”這兩個帶血的字眼,瞬間浮現在所有人的腦海裡。
趙偉手裡的那支簽字筆,“啪”的一聲掉在了桌子上,滾了兩圈,停在了會議記錄本那片已經畫得亂七八糟的黑圈上。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然後又放大,這是人在極度恐懼時的生理反應。
來了,真的來了!
雖然心裡做了一萬次預演,雖然吳誌剛昨天給了他一顆定心丸,但當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真的落下來的這一刻,他的第一反應還是想逃。
“楚……楚主任?”趙偉沒站起來,因為腿是軟的,他隻能雙手扶著桌沿,強撐著不讓自己出溜下去,“我們……我們在開黨組擴大會,你們這是……”
“知道在開會。”楚天河不緊不慢地走進來,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他根本沒看其他人,徑直走到那個本來就不大的主席台前,就像是在逛自家後花園。
那幾個本來還想質問“誰讓你們進來的”老科長,一看這架勢,一個個都低頭喝茶,恨不得把頭埋進茶杯裡,生怕眼神接觸被當成同夥。
“正因為是黨組擴大會,所以我纔要在選這個時間來。”楚天河站在趙偉麵前,兩人之間隻隔著一張會議桌,“趙局長剛才講得挺好,嚴禁突擊花錢,我也想補充幾句,不僅要嚴禁突擊花錢,更要嚴禁……收錢。”
最後一兩個字,他是貼著趙偉的臉說的。
趙偉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楚天河!”
趙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拍案而起,雖然那手掌拍下去軟綿綿的沒啥力氣:“這裡是財政局!我是市管乾部!你沒有市委組織部的批文,沒有常委會上會討論,你憑什麼帶人闖我的會場?!你這是違規辦案!我要給吳部長打電話!”
“對!我要給吳部長打電話!”趙偉手忙腳亂地去摸兜裡的手機,彷彿那名字是個護體金鐘罩。
楚天河沒有阻止他。
甚至,他還很貼心地側了側身,讓出身後的王振華,王振華遞過來一杯水,不是給楚天河的,是遞給趙偉的。
“趙局長,彆急。”楚天河看著趙偉那哆嗦著好幾次解鎖都沒解開的手指,語氣裡充滿了那種讓人絕望的平靜,“喝口水,慢慢打。”
“不過在打之前,我有義務提醒你一件事。”
楚天河伸出手,輕輕地幫趙偉整了整那個已經歪了的衣領,動作溫柔得像是在給老朋友送行,然後,他微微俯身,輕聲說道:
“你那個護身符,就是那個藏在什麼泔水車、防油布裡的紫檀木畫軸!現在就在我辦公室的桌子上擺著呢!”
轟!
趙偉隻覺得腦袋裡像是被人塞進了一顆手雷,然後拉了弦。
周圍的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什麼會議室、什麼茶杯碰撞聲,全都聽不見了,隻有楚天河那句輕描淡寫的話,像魔音一樣在他腦海裡回蕩。
畫軸…在他桌上?!!
這怎麼可能?師父不是說沒找到嗎?師父不是說可能還在某個山溝裡嗎?
難道…交警真的發現了?而且已經移交給紀委了?
楚天河看著趙偉那像是被人抽了魂一樣的眼神,立刻趁熱打鐵,繼續用刀子往裡捅:
“哦對了,趙局長,你看我這記性。”
楚天河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的便簽本,翻開一頁,假裝看了看,“那個畫軸裡有個小本子,第四頁還是第五頁來著?上麵有一筆賬記得挺有意思,2008年9月,私生子教育基金,彙豐銀行…這筆錢,好像吳部長都不知道吧?”
這句話,纔是真正的絕殺。
趙偉整個人就像是被點了穴。
如果說畫軸的事讓他恐懼,那這私生子的事,就是讓他徹底崩潰。
這是他瞞著老婆、瞞著吳誌剛,甚至瞞著所有人的絕對秘密,他那個在私立學校的私生子,是他最後的血脈寄托。
這筆賬,他確實記過,因為那筆錢是從某個老闆那直接劃走的,為了以後對賬方便,他隨手記在了那個本子的末尾幾頁。
隻有拿到那個本子的人,才能知道這個細節!
楚天河真的拿到了!實錘了!
“你……”趙偉看著近在咫尺的楚天河,那張依然掛著微笑的臉,在此刻的趙偉眼裡,簡直比閻王爺還恐怖:“你……你想怎麼樣?”
“不想怎麼樣。”楚天河直起身子,聲音恢複了正常的音量,讓會議室所有人都聽得到,“關於《雪景寒林圖》的一些藝術鑒賞問題,我們那就是想請趙局長去監督室的談話室聊聊。”
“注意,是聊聊,不是雙規。”
楚天河特意強調了這幾個字:“還是說,趙局長想讓我們換個地方?比如去市公安局?那就得給你戴上那副銀手鐲了。”
這是在給趙偉一個台階,也是在逼他入甕。
去紀委談話室,那是黨內程式,說明還有交代的餘地。
如果去公安局,那就是刑事案件,那就真的完了。
趙偉也是在官場混了這麼多年的人,這其中的利害關係他瞬間就明白了。
現在這種局麵,畫軸已經暴露,私生子的秘密也被捏住,吳誌剛那套“丟卒保帥”的方案本身就已經有了巨大的漏洞,因為吳誌剛根本沒告訴他賬本裡有他的私賬!
甚至…師父是不是也知道這筆私賬?是不是故意沒提醒我?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極度的恐懼中瘋長。
趙偉回頭看了一眼全場那幾十雙盯著他的眼睛,那些眼睛裡有震驚,有幸災樂禍,也有避之不及。
大勢已去。
再在這鬨,隻會讓自己更加難堪,最後被兩個孔武有力的年輕人架出去,那樣就連最後的體麵都沒了。
“好…好。”趙偉的聲音完全啞了,像是喉嚨裡吞了把沙子,“那就……聊聊。”
他想要拿起手機,但手機剛拿到手裡,就被那邊一直沒說話的王振華伸手,極自然地接了過去。
“趙局長,手機這種私人物品,暫時由我們保管,以免乾擾談話。”王振華麵無表情地把那部價值不菲的手機裝進了密封袋。
那一瞬間,趙偉感覺自己是被切斷了這世界最後的聯係。
他沒辦法給吳誌剛報信了。
“請吧。”楚天河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很有禮貌。
趙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外走,路過門口的時候,腳下一絆,差點摔倒。那個舉著攝像機的年輕人趕緊扶了他一把,但這扶的一下,那個冰冷的鏡頭可是結結實實地懟在了他臉上,給了個大特寫。
會議室的門重新被關上。
裡麵那一群還處在石化狀態的乾部們,好半天沒人敢出一聲大氣。
過了足足一分鐘,那個常務副局長才顫抖著手端起茶杯,結果發現杯蓋掉地上了都沒察覺。
“變天了…”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
……
電梯裡。
那個封閉的金屬空間讓趙偉感覺到窒息,他靠在廂壁上,額頭上全是冷汗。
“楚主任……”趙偉試圖從楚天河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上讀出點什麼,“那個畫軸……真的……?”
“趙局長,咱們都是做財務出身的,講究個賬實相符。”楚天河看著那不斷下降的樓層數字,並沒有回頭,“是真是假,到了地方,你自己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不過。”楚天河突然轉過頭:“我得提醒你一句,有些車,如果大家都爭著跳,那最後跳的那個,可能就被車輪子碾死了。”
“什麼意思?”趙偉本能地追問。
“意思就是,那個u盤裡的錄音,可不止你一個人的。”楚天河笑了笑,“李宏圖老闆半個小時前已經被請喝茶了!你說,是一個商人嘴快,還是你這個經過黨性教育的乾部嘴快?”
叮。
電梯到了一樓。
門開了,外麵的陽光很刺眼,但趙偉卻覺得如墜冰窟。
李宏圖也被抓了?!
那可是整個鏈條上的錢袋子!如果李宏圖為了自保把他那一筆筆“購買字畫”的錢供出來,說是行賄,那他就徹底死釘死在棺材板裡了,吳誌剛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撈不出來!
“走吧,趙局長。”
王振華輕輕推了他一下。
趙偉踉蹌著走出了大樓,上了那輛黑色的紀委專車。
車窗是很深的貼膜,從外麵看不見裡麵,但從裡麵看外麵,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
車子發動,向著那個讓所有官員都聞風喪膽的小樓駛去。
車上,楚天河沒有再說話,隻是閉目養神。
而趙偉縮在角落裡,腦子裡像是在放電影。
吳誌剛昨晚那些“情深義重”的話和那張無形的黑網,此刻在他腦海裡交織。
師父讓我頂罪。
楚天河手裡有私賬。
李宏圖已經招了。
這三件事像三把鎖,徹底鎖死了他的退路。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雙平時隻負責簽字和數錢的手,此刻正在不住地哆嗦。
他知道,等會兒到了那張談話桌前,他將麵臨這輩子最艱難的選擇。
是當個“忠臣”替師父去死?還是…為了那個還沒長大的私生子,把天捅個窟窿?
而此時的楚天河,雖然閉著眼,嘴角卻微微上揚。
他知道,這根壓垮駱駝的稻草,已經穩穩地放上去了。
老虎的牙齒,正在一顆顆被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