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黨校食堂。
楚天河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去角落,而是端著餐盤,看似漫不經心地排在了一個視窗前。
排在他前麵的,正好是那個“劉跑跑”。
劉進正跟打飯的大師傅抱怨:“我說大師傅,今天的排骨怎麼這麼少肉啊?給我多打兩塊。”
“規定每個人一勺,都一樣。”大師傅手不抖,但也沒多給。
劉進還在那嘟囔,楚天河適時地遞了一根煙過去,軟中華。
“劉處,來一根?這大鍋飯就這樣,湊合吃。”
劉進一扭頭,見是楚天河,再看看那根煙,眼睛稍微亮了一下。
雖然大家都不待見楚天河,但中華煙是無罪的,而且楚天河畢竟是紀委的,麵子上還得過得去。
“喲,楚主任。這煙不錯啊。”劉進接過煙,夾在耳朵上,“謝了。”
“這幾天看劉處好像挺忙?”楚天河一邊排隊一邊隨口聊家常,“昨晚看你很晚纔回宿舍。”
劉進這種人,肚子裡藏不住二兩油,被人一問就忍不住炫耀他的“忙碌”。
“嗨,瞎忙,這不老王要提拔了嘛,組織部要考察,我們這幫做兄弟的,多少得幫襯幫襯,張羅張羅。”
“老王?林業局那個王局長?”楚天河裝作不知情。
“對啊!”劉進來了勁,“這老王也是不容易,卡在副處上八年了,這次要是上不去,以後也就沒戲了。好在這次有貴人相助。”
說這話的時候,劉進還故意神神秘秘地往四周看了看。
“貴人?”楚天河心裡跟明鏡似的,但臉上卻是一副好奇的樣子,“趙局長?”
劉進嘿嘿一笑,沒明說,但那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反正啊,事情基本成了!昨兒個晚上,那幅大展宏圖都已經送到王局長家裡了。這有了宏圖,還能不展翅高飛?”
“大展宏圖?這寓意好。”楚天河附和著,“聽說這字是趙局長寫的?真值那個價?”
劉進一聽這話,有點急了:“楚主任,這就是外行話了!藝術這東西,能用錢衡量嗎?再說了,那是八萬塊錢的事嗎?那是那是敲門磚!有了這塊磚,哪怕你那是廁所門,也能給敲成凱旋門!”
這話一出,楚天河差點沒笑出來。
這比喻,倒是貼切得很。
“受教了。”楚天河依然一臉謙虛,“看來以後我有機會也得去求一幅,咱也想進步進步。”
劉進斜眼看了看楚天河,撇了撇嘴:“您?算了吧!您現在那位置,就算有了磚,也沒地兒敲去!再說,趙局那字,也不是誰都給寫的,得看緣分。”
說完,劉進端著排骨走了,留給楚天河一個帶著嘲諷意味的背影。
楚天河站在原地,看著餐盤裡的青菜豆腐,眼神卻慢慢冷了下來。
八萬,王局長,大展宏圖。
這些資訊已經足夠拚湊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了。
王局長為了升官,花八萬塊“巨資”買了趙偉一幅字。
這就是所謂的“敲門磚”。
而趙偉收了錢,自然會通過他師父乃至吳誌剛本人,在組織部考察的時候給王局長“美言幾句”。
這就是一條隱蔽而高效的“雅賄”流水線。
而且聽劉進的意思,這生意今天就要“交割”了。
楚天河端著餐盤走到角落,陳墨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怎麼樣?”陳墨雖然還在看書,但顯然有點心不在焉。
“魚要咬鉤了。”楚天河坐下來,“不過不是大魚,是條想跳龍門的鯉魚。”
“王局長?”陳墨居然也猜到了,看來這事在這個小圈子裡根本不算秘密。
“嗯。”楚天河壓低聲音,“今天下午有課嗎?”
“沒課,自由活動。”
“那就好。”楚天河拿出手機,發了條簡訊給韓梅。
簡訊內容很簡單:【所有人取消週末休假,半小時後辦公室集合。有活乾。】
在黨校潛伏了三天,忍受了三天的冷眼和嘲諷,為的就是這一刻。
不是要保護乾部的“乾事熱情”嗎?
不是說我這個監督室主任是閒職嗎?
那我就給你們監督出一點不一樣的花樣來。
“陳墨。”楚天河把手機收起來,“下午幫我也請個假。就說我身體不舒服,去醫院掛個號。”
“你要去哪?”
“去驗收一下那幅大展宏圖”楚天河笑了笑,“看看那八萬塊錢的墨,到底是個什麼成色。”
他站起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那種平日裡刻意收斂的鋒芒,在走出大門的瞬間,一閃而逝。
這一次,獵人已經不再需要掩護。
既然你們覺得那字是敲門磚,那我就用這塊磚,把你們的所謂的“圈子”,砸個粉碎。
楚天河回到市紀委監督室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週末的大樓裡空蕩蕩的,大部分辦公室都鎖著門。隻有監督室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一陣輕微的翻紙聲。
推門進去。韓梅大姐正戴著老花鏡,對著一堆貼滿發票的報銷單犯愁。
“主任,您可算來了。”
韓梅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這是前年市容局那個環衛處長的出差報銷單,您讓我找這個乾嘛?這都是老黃曆了,而且也沒啥大問題,就是幾次超標住宿,以前都內部通報過了。”
旁邊那個叫陳鋼的睡神依然趴在桌子上,不過沒睡覺,手裡拿著個把玩的打火機,在那一開一合,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音。
大學生小劉則是一臉侷促地站著,不知道該乾啥。
“不是讓你們查出差。”
楚天河把自己從黨校帶出來的那個筆記本往桌上一放,“韓大姐,這幾年關於‘吃空餉’的信訪舉報,你這有記錄嗎?”
“吃空餉?”
韓梅愣了一下,“有倒是有,不過那都是信訪室那邊管的。咱們監督室雖然職責裡有這一條,但一般沒人往這報啊。大家都覺得這是人事局或者編辦的事。”
“以前沒有,那是以前。”楚天河拉了把椅子坐下,“我要你把這幾年所有涉及這一類的件,無論是轉辦的、留存的,還是沒查實的,都給我翻出來。”
“這就有點多了……”韓梅麵露難色。
“不多怎麼叫潛龍在淵呢?”楚天河開了個冷玩笑,“小劉,你也彆閒著,去給韓大姐幫忙!陳鋼,你跟我下樓,去信訪室那邊轉轉!”
“去信訪室乾嘛?人家大週末的也不上班。”陳鋼把玩打火機的手停了停,有些不解。
“加班。”楚天河站起身,“我剛才上來的時候看到那個李主任在樓下停車,估計也是回來拿東西的。正好去借點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