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了?!”錢大寶嚇得慘叫一聲,連滾帶爬地往外跑。
當他們衝出工棚,站在高台上往下麵看去時,所有人都被眼前這一幕嚇傻了。
原來那個深不見底的大坑,此刻正在經曆一場可怕的吞噬。
並沒有什麼爆炸的火光,有的隻是讓人絕望的傾瀉。
北側那麵幾十米寬的土壁,在重力和流水的雙重作用下,像是一塊融化的黃油,整體撕裂、下滑、坍塌!
成千上萬噸的泥土裹挾著雨水,瞬間化作一道黑色的泥石流,咆哮著衝向坑底。
“救命啊!”
對講機裡傳來了老張歇斯底裡的慘叫聲。
但那聲音僅僅持續了半秒,就被巨大的轟隆聲徹底吞沒了。
在探照燈亂晃的光柱下,隻有老李那台挖掘機的長臂還在泥浪中像溺水者的手臂一樣掙紮了一下,然後就被那股不可抗拒的黑色洪流徹底拍進了那無底的深淵。
這還沒完。
塌方並沒有因為填平了坑底而停止。
由於沒有支護樁的阻擋,這種應變像是多米諾骨牌一樣向四周連鎖擴散。
“快跑!圍牆要倒了!”
有人驚恐地大喊。
確實,塌陷的邊緣迅速向外延伸,不僅吞噬了工地的圍擋,甚至連外麵那條通往村裡的柏油馬路都被咬掉了一半。
原本停在路邊的一輛裝滿鋼筋的工程車,車頭本來好好的,突然像是電影裡的特效一樣,車頭一提,然後連人帶車垂直墜落進了那個正在擴大的黑洞裡。
十幾秒。
僅僅十幾秒。
整個世界彷彿被重置了。
原來的深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一片狼藉的泥沼。那幾台價值百萬的重型機械,那幾個活生生的人,就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連個氣泡都沒冒出來。
雨還在下。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土腥味,那是新鮮的泥土被翻開後特有的味道,此刻聞起來卻像是死神的呼吸。
“完了……”
馬德福一屁股癱坐在了泥地裡,那條原本價值不菲的雨褲此刻沾滿了泥漿,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瞳孔放大,嘴唇哆嗦著,連一句話完整的高聲都說不出來。
他雖然是個混蛋,但他不傻。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不是普通的工傷,這叫重大責任事故。
死了人,塌了路,他這個法人代表,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老闆……咱們……咱們報警吧?還得救人啊。”剛才被打了一巴掌的技術員吳剛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爬了出來,滿臉是血,顫抖著拿出手機。
啪!
馬德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一把打飛了吳剛的手機。
“報你媽的警!”
馬德福那雙原本隻是貪婪的小眼睛裡,此刻全是凶光。恐懼過後,那種要把事情壓下去的瘋狂本能占了上風。
“都給我聽好了!”他轉過身,對著那群同樣嚇傻了的保安吼道,“誰敢打電話報警,我就弄死誰全家!”
“把大門鎖死!除了咱們自己人,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錢大寶!去把所有更人的手機都給我收上來!誰要是敢發朋友圈、錄影,你不用問我,直接給我打殘!”
“快去!”
錢大寶渾身一激靈,雖然也怕,但老闆積威太深,加上他也知道這事兒要是漏了大家都得完,那種惡棍的狠勁兒也上來了。
“都聽見沒!把手機交出來!這是為大家好!”錢大寶提著橡膠輥,帶著保安衝向了那群驚魂未定的工人。
工地上亂成了一團。
哭喊聲、咒罵聲、還是錢大寶他們的喝斥聲,在這黎明前的黑暗裡交織成一曲荒誕的輓歌。
而那兩台被埋在十幾米深泥土下的挖掘機,還有那兩個人,依舊悄無聲息。
他們像是為了這個所謂的“百億政績”,獻祭掉的兩隻螞蟻。
馬德福喘著粗氣,掏出那部專用的保密手機,手指抖得像是篩糠一樣,撥通了宋誌遠的號碼。
嘟……嘟……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馬德福帶著哭腔喊了出來。
“縣長……塌了……全塌了……”
“埋了兩個,路也陷了……您救救我啊,這要是捅出去,我就得吃槍子兒啊……”
電話那頭,原本應該睡得正熟的宋誌遠,在聽到這話的一瞬間,感覺有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了腳底板。
他握著電話,整個人僵在了床上,那種窒息感讓他甚至忘了呼吸。
他知道可能要出事,但他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這麼狠。
“封鎖現場!”
宋誌遠幾乎是用咆哮的聲音喊出了這四個字,“彆讓那幫村民靠近!我馬上給劉世昌打電話,讓他封鎖媒體!彆慌!隻要沒見報,這事兒咱們就能把它變成……變成一般的地質沉降!”
這是一種絕望的、鴕鳥式的自欺欺人。
但在權力的保護傘下,這群人賭的就是自己手裡的黑布夠大,能把這天都給遮住。
可是,他們忘了。
就在離工地幾百米外,那棵最大的老柳樹上,有一個微型的紅點正在閃爍。
那是大柳樹村的一個二溜子劉二狗,正趴在樹杈上,舉著一個長焦數碼相機。
這是楚天河早就安排好的“暗哨”。
哢嚓、哢嚓。
劉二狗雖然平時遊手好閒,但這雙不僅不抖,反而穩得像個戰地記者。
他把那種像山崩一樣的塌方瞬間、馬德福打飛手機的那一幕、還有錢大寶帶人搶工人手機的醜態,全都清清楚楚地錄了下來。
錄完最後一幀,劉二狗敏捷地跳下樹,把記憶體卡摳出來,塞進嘴裡含著——這是楚書記教他的保命絕招。
然後他壓低了帽簷,轉身鑽進了茂密的玉米地裡,像個幽靈一樣消失在了雨夜中。
這卡裡的東西,不是什麼普通的視訊。
那是能把安平的天、甚至把江城的天,捅出一個大窟窿的核武器。
幾分鐘後。
縣城那家還沒有打烊的24小時便利店門口。
楚天河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新的視訊檔案傳送成功的提示。
楚天河坐在車裡,沒開燈。
螢幕的熒光照亮了他那張冷峻的臉。他看著視訊裡那一幕幕觸目驚心的畫麵,眼底沒有一絲這即將扳倒對手的興奮,隻有一種深沉的悲涼和憤怒。
“兩條人命啊……”
他低聲喃喃自語,手指緊緊地捏著手機,指節發白。
如果他不去預警,這可能會死更多人。
但哪怕他預警了,在巨大的利益麵前,人命依然像是草芥一樣被這些官商勾結的混蛋踩在腳下。
“振華。”
楚天河轉頭,聲音沙啞,“把這視訊發給蘇清瑤!告訴她,不需要遮掩,不需要修飾,怎麼慘烈怎麼發!”
“另外,通知公安局的老陳,把人帶到工地外圍等著!等天一亮,我要親自送這幫畜生進去!”
“是!”王振華眼圈紅了,咬著牙開始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