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劉國梁把那張薄薄的紙狠狠摔在辦公桌上。
那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刺耳。
“你很有能耐啊。”
劉國梁盯著楚天河的眼睛。他的年紀比楚天河大了一輪還多,那種在高位壓製出來的官威,普通科員站在對麵可能腿肚子已經轉筋了。
“把省環境科學院的謝老都請到了咱這窮山僻壤。楚天河,你是怕省城的人不知道咱們安平有地兒蓋廠房嗎?”
“劉市長,那是國家環保紅線,我隻是儘到了一個監察乾部的告知義務。”楚天河回答,語氣不溫不火。
“告知義務?”
劉國梁突然抓起手邊的一支鋼筆,重重地戳在桌麵上。
“你懂什麼叫告知?這叫背後捅刀子!”
“因為你的一句話,謝震山帶著專家組大鬨大柳樹村。現在不僅那是停工的問題,省裡謝廳長辦公室的掛鐘已經開始計時了!半個小時前,省建行的分行長親自給我打電話,問那個五十億的授信額度是不是要撤回!”
“你知道五十億能給江城帶來多少稅收嗎?你知道它能解決多少人的吃飯問題嗎?”
劉國梁繞過桌子,走到楚天河跟前。他的呼吸有些重,那股煙的味道直往楚天河鼻子裡鑽。
“你是個紀委書記,你的天職是抓貪官,是幫著地方主官肅清內部障礙,是為了保駕護航!”
“你不是環保局長,也不是謝震山的關門弟子!你越界了,楚天河!”
楚天河沒退。他直視著這位掌握著江城工業命脈的強者。
“劉市長,若是我的越界能保住安平未來二十年的水源健康,那我很樂意越這個界。”
“你……”
劉國梁被氣笑了,他點了點頭,“好啊,情懷,安平的救星。楚天河,我看你是在安平被人叫了幾句青天,覺得自己真的是神了。”
他走回到桌邊,聲音突然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那種咬牙切齒的意味。
“我告訴你什麼是現實,現實就是這個專案停了,金江集團會撤資,撤資之後,那裡就會留下一地雞毛,幾十個億的銀行爛賬沒人分攤,上千戶村民的補償款發不下去!”
“到時候,他們不會在那兒罵金江集團造假,他們會拿著鋤頭來衝擊縣政府,問你要飯吃!”
“那個時候,你楚天河那副硬骨頭,能不能拿出來煮了給他們分一碗湯?”
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劉國梁重新點燃了一支雪茄,藍色的煙霧在他臉前散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環評資料有假。沒關係,資料這種東西,本就是科學層麵的探討。”
劉國梁深深吸了一口煙,“我已經跟省環保廳通過氣了。這隻是初步抽樣,不代表最終結論。我已經安排了市紀委和市發改委共同介入,重新組建一個聯合核準評審組。”
楚天河內心冷笑。所謂的聯合組,不過是想給這個假專案換個更好看的包裝,大事化小。
“劉市長,謝老的報告半小時前應該已經形成內參報送省政府了。”楚天河平靜地打破了劉國梁的幻想。
劉國梁夾煙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一截灰白的煙灰落在厚厚的地毯上,瞬間碎成粉末。
他猛地轉頭,眼神變得銳利且充滿了威脅。
“楚天河。”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吐出來,“你知不知道你在自斷前程?”
“市委張書記對這個專案是寄予厚望的。這次換屆,本來紀委常委有一個名額是特意留給真正懂局勢、會乾事、能抗壓的年輕人的。”
“但現在,我在你身上隻看到了破壞力。一個沒有政治敏感性的乾部,哪怕再有才華,也隻能在閒職崗位上待著養老。”
這就是在**裸的威脅,也是在交換。
隻要楚天河現在改口,承認那是由於對謝老反映情況存在偏差,給市裡留出迴旋的餘地,常委的位置就是他的。
反之。
他這輩子可能最高就是這個正科級了。
“劉市長,我入行那天,師父跟我說過一句話。”楚天河挺拔的身姿像是一道標槍,“紀檢監察乾部,是黨的一把利劍。利劍的作用是劈開黑暗,不是用來跟人做交易的長凳。”
劉國梁盯著楚天河,空氣在那一秒彷彿凝固了。
這個在江城官場橫行無忌多年的副市長,第一次在一個人眼裡看到了他不理解的那種東西。
那種東西讓他覺得不僅是陌生,而且是驚懼。
“好,利劍。”
劉國梁揮了揮手,像是趕走一隻討厭的蒼蠅。
“你可以出去了。回去好好反省一下你這把利劍,能撐多久。”
楚天河對著他微微頷首,轉身走出了大門。
他的步子沒變,依舊平穩。
剛走到走廊儘頭,那部電梯門正好開啟。
兩個穿著昂貴定製西裝的男人走了出來。領頭的那個人約莫五十多歲,大背頭梳得一絲不苟,雖然沒帶隨手,但身上那股子撲麵而來的銅臭味和富貴氣,根本遮不住。
他在安平看過這個人的照片。
金江集團的老總,金百億。
兩人擦肩而過。
金百億突然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了一眼楚天河的背影。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問身邊的副手,“那就是安平那個……姓楚的小土匪?”
副手低聲回答,“就是他。帶人貼封條,引來謝震山的老頑固。”
金百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這種冷嘲熱諷中帶著一股子要殺人滅口的凶光。
“年輕人,有點意思。在省城確實有幾個硬骨頭護著他,但這裡是江城。想壞我的百億大計?他也不打聽打聽,之前跟我對著乾的那幾個硬骨頭,現在的墳頭草長到幾尺高了。”
電梯門在楚天河身後緩緩關上。
他沒聽見這句狠話,但他通過電梯的反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間金百億眼神裡的惡意。
下樓,走出市府大廈。
江城的陽光依舊燦爛,但楚天河知道,黑雲已經快要過城了。
劉國梁和金百億這兩個原本互不隸屬的“黑白大亨”,現在已經由於巨大的共同利益,死死地擰在了一根繩套上。
這根繩套,正慢慢收縮,套在他楚天河的脖子上。
楚天河鑽進那輛桑塔納,擰開鑰匙。
“鹿死誰手,明天工地上見真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