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拚命?你這老骨頭有幾斤幾兩?”
錢大寶冷笑一聲,揮了揮手,“上!把那幾個帶頭的給我架走!要是誰敢暴力抗法院執行,直接扭送派出所!”
幾個紋著身的壯漢獰笑著圍攏上去。
挖掘機的引擎再次轟鳴,巨大的鋼鐵鏟鬥緩緩升起,遮蔽了大柳樹村清晨的陽光,陰影直接籠罩在劉老漢瑟瑟發抖的身體上。
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最後竟然直接坐在了土堆前,閉上了眼,眼角流下一行渾濁的淚。
“推!”錢大寶大聲下念。
挖掘機的履帶開始轉動,發出刺耳的哢哢聲。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一輛黑色的桑塔納呼嘯著衝進了現場,刺耳的刹車聲蓋過了引擎的轟鳴。
楚天河還沒等車停穩,就猛地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熄火!”
這兩個字,聲音並不算震天響,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信。
現場安靜了一瞬。
那些製服壯漢愣住了,紛紛回頭看。
錢大寶眼睛一斜,看到是楚天河,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屑。
“喲,這不是楚書記嗎?怎麼著,紀委的工作還跨界到拆遷現場來了?”
錢大寶跳下車,走到楚天河麵前,還沒靠近,身上那股低劣的香水味就讓人作嘔。他故意晃悠著手心裡的批文,“看準了,這是宋縣長的親筆簽名。我們在執行全縣最大的政治任務,楚書記要是想視察,等明年開工了再請你喝酒?”
楚天河沒理他。
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劉老漢,又看了一眼背後那個幾乎要被鏟破的墳包。
楚天河的眼神變得可怕。
“我說熄火,你聽不懂中文?”
楚天河盯著正在操作挖掘機的司機,“你現在每一秒的動作,都是在犯罪。故意毀壞他人公私財物,情節嚴重的,判多少年你心裡不清楚嗎?”
司機是個本地雇的零工,被楚天河那冷冽的目光一瞪,手上一哆嗦,真的把火關了。
“草,你乾什麼的?開火啊!”錢大寶怒了,回頭大罵。
挖掘機司機低著頭,不敢吭聲。
楚天河走到錢大寶麵前,和他那囂張的眼神對撞在一起。
“錢大寶。我知道你是劉副市長的親戚。”
楚天河語氣平淡,卻字字紮心,“但你要明白,安平不是你錢大寶的一畝三分地。征地手續拿出來看看,入戶調查表在哪?農民的紅手印在哪?市裡撥下來的每畝四萬塊的批複檔案在這村口的公示板貼過了嗎?”
錢大寶臉色一僵。
這些東西他一個都沒有。因為那都是要走半個月的程式,宋誌遠那邊為了趕進度,全是口頭交辦。
“這是省裡的重點專案!特殊情況特殊對待,你懂不懂?”錢大寶挺了挺肚子,試圖挽回麵子。
“我不懂什麼特殊對待。”
楚天河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個紅色的工作證,在錢大寶眼前一晃。
“我隻懂一件事:凡是涉及到損害群眾核心利益的行為,凡是涉及官商勾結侵吞國家補償款的行為,都在紀委的監察範圍內。”
“現在,你帶著你的人,滾。”
那個“滾”字出口,楚天河身上爆發出的壓製感,讓那幾十個平時的混混都心底發虛。
現場幾百個村民不知誰先喊了一句:“楚青天!楚書記沒讓咱受委屈!”
“對!隻有楚書記管咱!”
一時間,歡呼聲此起彼伏,劉老漢更是爬過來,死死拽住楚天河褲腳大哭:“楚書記,救救咱啊!他們是要逼死人啊!”
錢大寶看著群情激奮的人群,意識到局勢脫開了掌控。他在江陰市橫著走慣了,還沒見過這種不給麵子的年輕當官的。
“好,楚天河。你有種。”
錢大寶掏出手機,惡狠狠地點了點頭,“我不跟你爭,我讓宋縣長,讓你在市裡的領導來跟你說!”
說完,他在路邊大聲撥通了電話,聲音故意放得很大:“姐夫啊!你看看安平這怎麼回事?那個楚天河把我的人給扣了,還要扇您的臉呢……”
周圍安靜了下來。
村民們眼中露出了擔憂。對,他們知道楚天河是好官,但他們也知道,官大一級壓死人。市裡的副市長,那是通天的官。
王振華也緊張地湊過來,“書記,劉市長要是真來電話了,咱們……”
楚天河沒理會背後正在撒潑的錢大寶,他當眾扶起了劉老漢,仔細拍了拍老人身上的泥土。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滿臉期盼、滿臉血汗的鄉親們。
在那一刻,他想到了上一世安平上空那經年不散的劇毒濃煙,想到了因為汙染而絕望離鄉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不大,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父老鄉親們。”
楚天河指著背後還沒開挖的荒地,指著遠方。
“隻要我楚天河這一天還是安平縣的紀委書記,這個專案,如果不把賬理清楚,如果不把地補款一分不少地發到大家手裡,如果不把環保搞到位,哪怕它號稱值一百億,這地,它就一寸也彆想蓋起來!”
這句話,幾乎是跟遠在市裡的劉國梁,連同縣裡的宋誌遠,公然宣戰了。
沒等目瞪口呆的錢大寶反應過來,楚天河回頭看了一眼剛趕到的縣公安局趙局長。
趙局長正滿頭大汗地從吉普車裡跳出來,還沒看清局勢,就被楚天河的目光鎖死。
“趙局長,你看準了。”
楚天河指著那些依然拿著膠輥的壯漢,“非法集結、私藏凶器、毆打群眾、破壞祖墳。該怎麼抓,該怎麼定性,你這個老公安心裡有數吧?”
“你要是覺得這錢大寶姓劉,那你這身警服也彆穿了,今天就地脫下來給我。”
趙局長渾身一顫,他看了一眼威嚴如山的楚天河,又看了一眼正哇哇亂叫的錢大寶,咬了咬牙,大喊一聲:“三中隊的!把人全給我拷回去!誰敢拒捕,按暴力襲民處置!”
嘩啦啦!
警員們衝上來,手扣的聲音在清晨格外響。
錢大寶整個人都蒙了,他對著電話尖叫,“姐夫!姐夫!你聽到了嗎?他們真敢抓我呀!”
楚天河拿過趙局長手裡的沒收的喇叭,再次轉向那些老百姓。
“大家回去吧,地,還是你們的。今天這事兒,我給你們兜底。”
人群逐漸散開,但並沒有走遠,他們都在遠遠地看著。
楚天河拒絕了王振華讓他先回縣城的提議,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挖掘機的陰影裡,看著遠方的太陽升起。
他很清楚,從這一秒開始,他在安平苦心經營的平穩日子已經徹底碎了。
等待他的,將是宋誌遠的雷霆手段和劉副市長的權力剿殺。
但他看著劉老漢母家墳頭上那棵還沒被壓斷的野草,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重活這一回,若是還讓這些壞人橫著走,那他楚天河,纔是真的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