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安平縣委大禮堂。
這個能容納八百人的會場,平時開會總是稀稀拉拉,後排總有那些個打瞌睡、玩手機甚至是偷偷溜出去抽煙的。但今天,氣氛那是出奇的凝重。
整個安平縣,上到各局委辦的一把手,下到偏遠鄉鎮的鎮長、辦事處主任,隻要是副科級以上的實職乾部,齊刷刷地都到了。
沒一個人請假,也沒一個人遲到。
偌大的會場裡,除了偶爾有人咳嗽兩聲,安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大家夥兒都正襟危坐,手裡拿著黑皮本子和筆,眼睛雖然不想看,但又忍不住偷偷往那個掛著紅幕布的主席台上瞄。
那上麵坐著安平縣現在最有權勢的幾個人。
正中間是縣委書記彭衛國,臉色嚴肅。但他左手邊那個位置上坐著的年輕人,纔是今天所有人關注的焦點,紀委書記楚天河。
台下第五排,城建局的一個副局長正拿著紙巾,不停地擦著腦門上的汗。
即便空調開著,但他還是覺得自己坐在了火山口上。前天晚上他剛在家做噩夢,夢見紀委那個談話室的白牆和鐵椅子。現實比夢境更讓人哆嗦,尤其是當楚天河那雙眼睛往台下麵一掃。
那道目光像是探照燈,掃過哪裡,哪裡的背就彎下去一寸。
“咳咳。”
兩點整,主持人縣委辦主任敲了敲話筒,聲音有點發乾,“現在開會。今天的會議議程隻有一項,請縣委常委、紀委書記楚天河同誌,就當前的黨風廉政建設和作風問題,作重要講話。”
沒有像以往那樣請彭書記先定調子,直接就把話筒交給了楚天河。
這更讓台下的人心裡沒底。這是要直接宣判嗎?
楚天河扶正了麵前那個紅色的話筒。
他也沒拿那種寫滿了官話套話的稿子,隻是放了一個薄薄的筆記本在桌上,但根本都沒開啟。
“我知道,這兩天大傢俬底下都在會議論一個詞。”
楚天河開口了,聲音不算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帶著鉤子,直接勾住了全場人的耳朵,“黑名單。”
轟!
雖然大家都沒敢出聲,但每個人的瞳孔都猛地縮了一下。
這三個字,是這幾天安平官場的夢魘。
“有人說,我楚天河手裡有個小本本,上麵記著百十號人的名字。甚至有人說,隻要以前跟趙德漢同一個桌吃過飯的,或者是給他送過禮的,都要在這個本子上畫個叉,準備秋後算賬,搞大清洗。”
楚天河說著,忽然笑了笑,那個笑容裡沒有那種常人想象中的陰森,反而帶著幾分嘲諷的輕鬆。
他把自己麵前那個筆記本挙起來,展示給台下的人看,甚至還嘩啦啦地翻了幾頁。
“看見了嗎?這是我的本子。上麵除了我不成文的爛字,什麼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畫叉,更沒有什麼即使要大家命的黑名單。”
他一把將本子扔回桌上,那“啪”的一聲輕響,卻像是一顆定心丸,讓會場裡那種緊繃到極致的空氣,稍微鬆動了那麼一絲絲。
“同誌們啊,”楚天河沒坐著,而是站了起來,甚至繞過了桌子,直接走到了那個主席台的前沿。
這個動作,極具壓迫感,卻也拉近了距離。
“趙德漢倒了,那是他咎由自取。他搞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把公權力當成他們趙家的私產,那不是當官,那是當土匪!封建那一套在他那是行得通,但在黨紀國法麵前,就是個死衚衕!”
楚天河的聲音陡然拔高,回蕩在禮堂上空,“但是!我們黨從來都不搞連坐!從來都不搞那種不分青紅皂白的一棍子打死!”
他目光如炬,盯著台下前排那些個低著頭的局長們。
“我知道你們在怕什麼。過去那幾年,安平的風氣確實不正。想進步,得去趙家溝拜碼頭;想辦事,得給趙老虎意思意思。甚至我知道,在座的很多人,過年過節也是拎著東西去過趙德漢那個趙家大院的。”
台下那個城建局副局長的手抖了一下,鋼筆在紙上劃出一道難看的墨跡。他確實去過,那是為了批個專案,硬著頭皮送了兩條中華煙。這兩條煙,這幾天成了他心裡的炸彈。
“你們是怕被牽連,怕這股火燒到自己身上,是不是?”
楚天河看著那個副局長,像是在看透他內心的恐懼,“所以我今天站在這,代表縣委,也代表縣紀委,給所有人一個準話:隻要不是主觀惡意貪汙公款的,隻要不是那種為了個人私利把國家利益出賣給趙德漢當投名狀的,更隻要不是像趙老虎那樣殘害百姓、手上沾血的!”
他頓了頓,伸出三個指頭。
“組織給你們出路!我們這,不搞法不責眾,但我們講究寬嚴相濟,不管是還是治病救人!”
這一刻,全場的呼吸聲都粗重了起來。
“從今天開始,縣紀委會在工商銀行設立兩個專用的廉政賬戶,賬號會在會後發給各位。”
楚天河的聲音沉穩有力:“為期三個月。在這三個月裡,那些曾經被迫隨波逐流收過紅包的,或者是為了保平安給趙德漢送過禮金的。隻要你們把這些違規所得,打到這個賬戶裡。備注不用寫真名,隻用寫你們單位的程式碼或者是一個隻有你們自己知道的代號!”
“對於這部分錢款背後的問題,隻要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嚴重後果,組織上一律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這四個字一出口,整個禮堂瞬間爆發出一陣低沉的嗡嗡聲。那是幾百號人同時鬆開了一口憋在胸口的大氣,那種壓抑不住的如釋重負。
有人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頭去看旁邊的同事,從對方眼裡確認自己沒聽錯。
對於大多數基層乾部來說,他們並不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人。就像那個副局長,他送禮隻是為了能把該乾的工作乾下去不被趙德漢穿小鞋。如果因為這點事就被打上恥辱柱,甚至丟了公職,那確實太冤了,也太讓人心寒了。
楚天河這個政策,等於是在懸崖邊上給他們搭了一座橋。
“但是!”
這兩個字讓剛鬆弛下來的氣氛又是一緊。
楚天河收起了那一絲溫和,表情變得冷峻無比,“這個既往不咎是有前提的!前提是主動!前提是坦白!前提是把那顆已經長歪了的心,給我正回來!”
“三個月期限一過,賬戶關閉。到時候,如果誰還抱著僥幸心理,這就是那些抽屜裡還藏著不該拿的錢,或者是腦子裡還留著不送禮不辦事的那些臭規矩。那對不起,到時候就彆怪我楚天河翻臉不認人!那時候找你的,就不是今天的大會,而是留置室的鐵柵欄!”
“我們要的是一支能乾事、敢乾事、乾成事的隊伍!不是要把大家都送進監獄,也沒那個必要!但如果有人非要當那個害群之馬,非要給安平的發展拖後腿,那就是自絕於人民!”
楚天河說完,深吸了一口氣,轉身走回座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的話講完了。”
全場死寂了大概有三秒鐘。
然後,不知道是誰先帶的頭,掌聲響了起來。
起初隻是零星的幾聲,帶著些猶豫。但緊接著,掌聲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轟然炸響。
那個城建局的副局長兩隻手都拍紅了,眼圈甚至有點泛紅。他知道,自己那兩條煙的事兒,算是有救了。隻要明天把錢打進去,他就能重新挺直腰桿做人,不用再擔心半夜鬼敲門了。
坐在中間的幾個鄉鎮黨委書記也是相視一眼,那眼神裡都是震驚和佩服。本以為這新來的年輕書記是個隻懂殺伐決斷的酷吏,沒想到這一手“政治牌”打得這麼漂亮。
這是真正的帝王術裡的“大赦天下”,不僅收了人心,更讓本來因為恐懼而停擺的行政機器,有了重新轉動的動力。
彭衛國看著這一幕,也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拳頭。
這個年輕人,了不得啊。
如果說抓趙德漢是顯露雷霆之威,那今天這場會,就是展示了他的胸襟和格局。這一寬一嚴之間,安平官場的這盤散沙,算是被他給捏合起來了。
散會的時候,往外走的人群步子都輕快了不少,再也沒有了進門時的那種沉重和死氣沉沉。
楚天河站在主席台上,看著那一個個遠去的背影,眼神卻依舊清醒。
他知道,這隻是第一步。
把心安了,並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老實。
總有一些人,是把寬容當軟弱,把機會當兒戲的。如果不抓出一兩個不知道天高地厚、依舊要當刺頭的典型來祭旗,這鍋好不容易燒熱的水,恐怕很快又會涼下去。
“振華。”楚天河叫住了走過來的秘書。
“書記,您吩咐。”
“盯著點工商局那邊,重點是那個馬邦德。”楚天河目光微冷:“我聽說他最近還在酒桌上吹噓他市裡的關係,這種給了梯子都不肯下的人,咱們得單獨給他準備個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