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河走出市委大院。
深秋的冷風吹得人有些精神抖擻。
王振華跟在他身後,一臉不解:“楚哥,剛才會上你乾嘛替趙剛那孫子說話啊?那種人,就該讓陳書記再罵他兩句才解氣!”
“罵他兩句能少塊肉嗎?”楚天河拉開車門,回頭看了王振華一眼,“他在那個位置上,短期內動不了他。我現在把他得罪死了,以後天天給我穿小鞋,我還乾不乾活了?”
“那也不能這麼便宜他啊!”
“這不叫便宜。”楚天河坐進駕駛室,係上安全帶,嘴角勾起一抹深意的弧度,“這叫捧殺。有時候,讓他覺得我沒那麼大攻擊性,他才會放鬆警惕,露出更大的破綻。而且……”
他頓了頓,發動了車子。
“在領導眼裡,能容人,也是一種能力。趙剛越是小肚雞腸,我越是大度,高下立判。這種無形的印象分,比吵一架贏了要有用得多。”
車子駛入車流。
王振華坐在副駕上想了半天,最後豎起大拇指:“哥,雖然我不完全懂,但我那是真的服。這就是傳說中的……官場厚黑學?”
“這叫政治智慧。”
楚天河笑了笑,腦海裡浮現出那個在家宴上對他微微點頭的蘇明遠。這位未來的泰山大人,纔是真正的政治高手。現在的自己,還差得遠呢。
....
江城的深秋總是帶著點濕漉漉的涼意。
楚天河把那個裝著兩個飯盒的塑料袋放在辦公桌上,那是他在機關食堂視窗好不容易搶到的紅燒獅子頭,給王振華也帶了一份。
“楚哥,又是獅子頭?”王振華扒拉著飯盒,一臉苦大深仇,“這星期都第四頓了。雖然說不要錢,但這……”
“知足吧。”楚天河開啟自己的那份,熱氣騰騰,“咱們這種閒人,能趕上飯點就不錯了。你看二室那幾個,剛辦完案子回來,連剩菜湯都沒得喝。”
王振華歎了口氣,扒了一口飯:“也是!現在的咱們,除了吃,好像也沒啥追求了。”
自從公積金那案子結了之後,已經快過去半個月了。
大廳裡那麵“為民除害”的錦旗還掛在牆上,鮮豔得有些紮眼。但熱鬨是短暫的,現實是骨感的。
就像楚天河預料的那樣,趙剛這人確實沒什麼大智慧,但在搞這種“軟刀子割肉”的小動作上,絕對是個中高手。
你楚天河不是能辦案嗎?不是有格局嗎?
行。
我就晾著你。
這段時間,趙剛把楚天河徹底架空了!核心的辦案組名單裡沒有他,連去縣區調研這種美差也輪不到他!每天丟給楚天河的,就是那些需要大量時間精力去核對、整理、歸檔的陳年舊賬,或者是讓他去參加各種無聊的座談會當人形立牌。
就連每個月的績效考覈,趙剛都以“本月無立案成果”為由,給楚天河打了個剛剛及格的“b”。
王振華氣不過,想去理論,被楚天河按住了。
這叫熬鷹。
就看誰先沉不住氣。
“滴滴。”
放在桌角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是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顯示是省城。
楚天河筷子一頓,心裡莫名有種預感。他拿起手機,接通:“喂,哪位?”
“天河啊,聽得出來我是誰不?”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的聲音。
楚天河愣了一下,隨即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總是穿著件老式皮夾克、還要挽著袖子的中年人形象。
“劉主任?”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驚喜,“您不是去北京培訓了嗎?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這人正是省紀委第四監察室的主任,劉鐵軍。當初辦李建國那個大案的時候,劉鐵軍是省裡的主要負責人,兩人那是真的在一個戰壕裡滾過的交情。
“培訓那是上個月的事了,早就回來乾活了。”劉鐵軍笑了兩聲,隨即語氣正經了起來,“彆扯虛的,我問你,最近在江城忙啥呢?有沒有辦什麼大案子?”
楚天河看了一眼手邊那堆摞得半人高的裝訂檔案,苦笑一聲:“劉主任您就彆寒磣我了。我要是再不辦點事,估計連這獅子頭都快吃不起了。我現在啊,標準的檔案管理員。”
“檔案管理員?”劉鐵軍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周正明走了,那個新來的主任這麼不識貨?”
楚天河不想背地裡說太多趙剛的壞話,顯得格局小,隻是一句帶過:“反正就是比較清閒。”
“清閒好啊!清閒說明你有時間!”劉鐵軍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那正好,我這有個火燒眉毛的事兒,正愁找不到趁手的兵。既然你在江城沒事乾,那就趕緊過來給我救個急!”
楚天河心裡一跳:“劉主任,您彆嚇我。省裡那麼多人,還能輪到我一個小科級乾部救急?”
“彆給我裝謙虛。省裡人是多,但要麼是書呆子,要麼是老油條。我要辦的這個案子,涉及到高校,也是涉及到一群那什麼……高階知識分子。”
劉鐵軍說到這,似乎很頭疼:“這幫人嘴硬得很,又懂規避,跟一般的貪官那種吃了拿了不一樣。他們會跟你講科學、講邏輯、講什麼學術自由。我手底下那幾個人,前兩天去談話,被人家一個副教授給說得一愣一愣的,差點就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楚天河大概明白了。
高校腐敗。這可是個深水區。
“天河,我還記得你在李建國案子裡整理證據鏈的那筆杆子,還有你審訊那個……那個誰來著?哦對,那個馬國梁時候的套路。我說了,這個案子需要一個腦子活、懂套路、敢跟這幫文化人硬剛的攻堅手。我想來想去,也就你好使。”
劉鐵軍這話說得實在,也是極高的評價。
楚天河深吸一口氣,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彷彿看到了一束光穿透雲層。
在這裡跟趙剛耗著,雖然能贏個好名聲,但那是虛的。對於一個重生的紀委乾部來說,不辦案,哪怕是混到了局長又有什麼意義?
隻有在一線,在刀尖上,纔是他的戰場。
“劉主任,隻要您看得起,組織需要,我沒二話。”楚天河回答得斬釘截鐵。
“好!痛快!”劉鐵軍大笑,“檔案我讓你哪怕今天就弄,明天一早就發過去。指名道姓要你,我看你們那個新主任敢不敢不放人!”
掛了電話,楚天河覺得那兩個獅子頭突然變得格外香。
“楚哥,啥事這麼高興?省裡要發獎金了?”王振華伸過腦袋。
楚天河把手機往桌上一扣,微微一笑:“獎金沒有,但可能要換個地方吃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