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客廳裡的老式座鐘沉悶地敲響了六下。
天亮了。
幾乎是與此同時,彆墅外那條平日裡極少有車輛經過的柏油路上,傳來了一陣低沉而密集的引擎聲。
不是一輛車,是一個車隊。
李建國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抖了一下,隨後緊緊地抓住了褲子。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輕輕撥開了那層厚重的窗簾一角。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去,幾輛塗裝嚴肅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行到了彆墅門口,而在後麵,還跟著一輛依維柯,上麵下來的人穿著武警的作訓服,荷槍實彈,迅速封鎖了彆墅的前後門。
沒有警笛,沒有喊話。
這纔是最可怕的。
這意味著行動級彆之高,不僅繞開了市公安局,甚至可能直接來自省裡那個擁有尚方寶劍的部門。
完了。
這兩個字就像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李建國的心頭。
他太熟悉這套流程了,如果隻是普通的協助調查,如果不掌握確鑿的罪證,絕不會動用這種陣仗。
他甚至看到,從第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的,除了那個一直盯著他不放的周正明,還有一個麵孔陌生的中年人,那是省紀委第四監察室的主任。
而在他們身後,跟著那個他曾經連正眼都沒瞧過的年輕人,楚天河。
“叮咚!”
門鈴聲響起,清脆,卻像是催命符。
李建國深吸了一口氣,鬆開窗簾,轉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
他不想像那些沒見過世麵的土包子一樣被從被窩裡拖出來,也不想在那個年輕人麵前露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狼狽。
他是李建國,就算倒下,也要倒得有尊嚴。
他一步一步走到玄關,伸手開啟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清晨帶著濕氣的涼風湧了進來,吹得他那個梳得一絲不苟的發型有些亂。
門外,周正明站在最前麵,手裡拿著一份蓋著鮮紅印章的檔案,他的眼神不再是從前的那種隱忍和壓抑,而是一種坦蕩的鋒利。
“李建國同誌。”
周正明的聲音不大,但在清晨的安靜中,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喊“書記”,而是用了“同誌”這個最基本、也最嚴肅的稱呼。
“經省委批準,省紀委決定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進行立案審查調查。”
沒有多餘的廢話。
李建國沒有去看周正明手裡的檔案,也沒去看旁邊那個省紀委的主任,他的目光直接越過眾人,落在了最後麵的楚天河身上。
這個年輕人很安靜,沒有那種大仇得報的狂喜,甚至連一點勝利者的傲慢都沒有。
他的眼神平得像一潭水,既沒有仇恨,也沒有憐憫,彷彿這一切隻是他早就預料到的一個必然結果。
在那個眼神裡,李建國突然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他機關算儘,為了給兒子鋪路,不惜頂替彆人的人生;為了保住權位,不惜斷臂求生。可到頭來,這個被他視如螻蟻的年輕人,卻用一種最合規、最程式化、也最無可挑剔的方式,親手埋葬了他的整個王朝。
不是輸給了運氣,也不是輸給了所謂的天道輪回,而是輸給了這個年輕人那種可怕的隱忍和耐心。
“嗬…”
李建國喉嚨裡滾出一聲不明意味的輕笑,像是自嘲,又像是歎息。
他緩緩伸出雙手,那雙曾經在江城指點江山、簽發無數檔案、甚至能決定許多人命運的手,此刻蒼老而無力地並攏在了一起。
周正明微微側身,身後的兩名工作人員走上前。
“哢噠。”
冰冷的手銬聲響起。
這一聲,終結了江城長達十餘年的李家時代。
李建國被帶上車的那一刻,太陽正好穿透薄霧,照在他那張一夜之間彷彿蒼老了十歲的臉上,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棟象征著權力和地位的彆墅,然後低著頭,鑽進了冰冷的車廂。
車隊無聲地啟動,消失在晨光中。
楚天河站在原地,看著絕塵而去的車隊,直到它們完全消失在視野裡。
“結束了。”
身邊的王振華長舒一口氣,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楚哥,咱們……贏了!”
楚天河轉過頭,看著這群跟自己熬了無數個通宵的戰友,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發自內心的笑容。
“走,回去補個覺。”
他拍了拍王振華的肩膀:“醒了之後,這江城的天,就亮了。”
....
李建國倒台後的這個週末,江城似乎沒什麼變化,街上依舊車水馬龍,早點攤依舊熱氣騰騰。
但隻有混在那個圈子裡的人才知道,一場八級地震剛剛掃過,無數人的命運在一夜之間被改寫。
對於楚天河來說,這種改寫卻來得有點溫馨。
週日上午九點,一輛黑色的奧迪a6正平穩地行駛在從江城通往省城的高速公路上。
開車的不是司機,而是楚天河自己,副駕駛上坐著的,是已經升為省台記者的蘇清瑤。
“哎,領帶歪了。”
蘇清瑤一邊側過身幫他整理衣領,一邊忍不住笑出聲:“楚大英雄,這還是那個單槍匹馬闖雲州、麵不改色審市長的楚天河嗎?怎麼我也能感覺到你的手在抖?”
楚天河苦笑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手確實有點發緊。
“兩回事。查案子那是工作,那是跟壞人鬥,那是講邏輯、講證據的。隻要證據閉環,我就有底氣。”
他瞥了一眼後視鏡裡自己那身特意買的新西裝,雖然兩世為人,但這種正式見家長的陣仗,他還真沒經曆過正經的。
“見你爸……”楚天河頓了頓:“那可是省裡的高階乾部,而且還是搞宣傳的,見多識廣!我這點小九九,在他麵前估計連幼兒園水平都算不上。”
“得了吧。”蘇清瑤白了他一眼,眼裡卻全是甜蜜,“我爸又不是老虎!再說了,你在李建國這案子裡表現那麼好,現在省裡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江城紀委出了個楚閻王?我爸昨天還誇你呢。”
“誇我什麼?”楚天河趕緊問,“是誇我業務能力強?還是……”
“還是誇你有眼光,居然能追到我這麼優秀的女孩。”蘇清瑤故意揚起下巴,那模樣活像隻驕傲的小孔雀。